《新朝·顺天二年事录》
新朝顺天二年,人界割南境受妖祸之三城予仙界,疆土余九。
月下州近幾之地,玄洛、银柳二城,忽现妖踪。
其影诡谲,昼伏夜出,噬人灵魄,城郭为之震动。
人君舒尚闻报震怒,颁敕曰:妖异不可近月下,凡触此线者,诛。
遂调重兵,布天罗,彻查二城。闭户绝衢,外人毋近,街巷昼寂如墟。
然高压之下,民恐日深,弃家南奔者如潮,田舍渐空。
人君知不可久持,乃遣密使,夜驰仙界。
使臣伏阶泣告:妖氛侵界,非人界可绝。愿乞仙光,共镇邪秽,护我生民。
仙廷默然未决,然月下危局,已悬于丝发矣。
灵璧城,自之前仙帝登位大典之乱后,破损之处已全然修缮完毕,不仅如此,更添新筑若干,复见往昔的熙攘繁华。长街喧嚷,楼阁流光,我此刻却没心情听说书先生高谈阔论、唾液飞溅,只想逼迫眼前这个两撇胡子的客栈掌柜再给我点优惠。
此行不知稽留多久,我打算讲讲价,能省则省。何况我身侧尚跟着宏音——这身形挺拔、神色淡寂、衣饰清贵却已一无所有的前天翮城主兼聆月使。如今他的食宿用度,皆落我肩上。
一起出门,我才知道宏音养尊处优久了,沾上好些吃不得苦的毛病,膳食必求精脩,宿处断不肯将就。月下州最奢华的客栈,勉强能入他眼,只是价格也贵得令人咋舌。
饶是我磨破了嘴皮子,掌柜也不肯让步,可惜我囊中羞涩,又不愿意全部用来“挥霍”掉满足宏音的奢侈生活,只能接受掌柜“只写一间房,倒可便宜些”的离谱提议,并转头征求宏音的意见。
“嗯……好吧,勉强接受共住一屋。”宏音似是认真思考一番,才和颜悦色向我点点头,“但要提前说,我必睡床榻,余者不计。”
头顶忽传来窸窣响动,原是尾巴攀在我发间,闻言顿时光粒迸溅,几乎嚷起来,“啊?凭什么?我也不睡地板!”
“总之,只睡床。”宏音好像知道尾巴在说话,虽然尾巴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“嘴巴”。
“啊?我也只睡床!”尾巴几乎在咆哮了,他身上喷出的光粒想必能够让宏音体会到何为“震怒”。
可惜,宏音仍旧只是笑脸向我,淡淡道,“写房、付款,照夜。”
房在客栈深处,小院幽寂、花木扶疏,倒也雅致。唯一不好的是仅设一榻。尾巴喋喋不休,不停数落我当初何必一口应承宏音的耗费。我被他叨得心烦,脱口道,“行了行了,你俩睡床,我睡地板,可以了吧。”
“不可。”宏音正拂袖查看屋内陈设,此时回过头,眉间轻蹙,“夜寒地潮,小心着凉。”
宏音与我都未携行李——他是输尽身家,天翮城旧物皆变兑赏金;我则是动身那日起身迟了,匆匆而来,半件包裹也没有。
“我还需面见帝君,你自己随处走走。”整顿了衣衫,我便要出门。
宏音忽伸手轻拉住我袖角,替我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,眸光温润,低声道,“早归。我等你一同吃晚饭。”
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,但又说不上来。客栈外,溟牙已经极其不耐烦了。押着我上了飞马,他狠狠抱怨了一通,无非是出发那日我起迟了不说,又在焉耆纠缠玄洛君的问题上犹犹豫豫耽误时间,竟比渊寂迟回来一日,若是挨训,溟牙叫我一人担着。
唉,我本想带焉耆同来,谁知它非要挖出刚钻土打算“冬眠两日”的玄洛君一并带走。纠缠半晌,新任聆月使浩哥看不下去了,拎起焉耆后颈,说由他暂且照看,待那小蛇醒透,再让二者结伴来灵璧城。
——说来气候早已转暖,夏天都快到了,还冬眠什么?
没好脸色的溟牙瞪圆眼睛,回我一句:仪式感懂不懂,仪式感!
好吧,对于需要冬眠的玄洛君来说,一整个冬日都没正儿八经好好冬眠,总感觉缺点什么。
算了,不理解但是尊重。
嵊风殿踞于仙宫极处,往上便是璇玑阶通往的坐忘矶。“嵊风”二字取自古意——嵊者,山势峻峙、群峰交耸之貌;风者,天地吐纳、万象流息之机。这殿倒也名副其实。
殿是木殿,形制极简,飞檐低垂,似苍鹤敛翅。不饰金彩,不雕龙凤,静、朴、空、敛四个字足以形容。
三千垂丝幔垂悬殿中,无声拂动,恍若有形之息,宛转述说着无处不在的“风”。
因殿心那口“彻地风眼”,正是灵窍开启圣所之一。它并非什么精巧的造物,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风眼,这里,只有风,唯有风。
风眼如锥,能助人撬开灵关窍——此窍一开,人身方可引纳交融于风中的仙力,进而感知、凝炼、贮用。若无此窍,仙力便如无门之院,不得出入。
有些人天分极高,可从自然之界的风感知仙力,而有些人则需要借助风眼,撬开灵关窍。
不过,对于我这样天生便没有灵关窍的人来说,风眼便只是一处普普通通风眼罢了。
除了能吹乱头发,并无他用。
当然,我的身体经由仙丹重铸,依旧没有灵关窍,所以我本身是无法感知和吸纳仙力的,但寄居在我身体里的尾巴可以。
我仅能“看见”经人体淬炼后的仙力,却始终无缘得见——那流转于风中、未经雕琢的、至为原始纯粹的仙力,究竟是何种模样。
一路行来,仙军肃立两侧,往来仙吏神容各异。午后的阳光已带了几分夏日的侵略之意,暖燥炽烈,落在肩头颇有些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