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了?出去玩了一日,倒显得倦倦的。”宏音温热的手掌抚过我的脸颊,又顺手轻捏了一下尾巴的光团,“还是专程来接我回家?”
“后天公投就结束了,”我望着宏音沉静的眼眸,“你真的一点都不着急么?”
“怎么?”宏音合上棋谱,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,声音低缓,“对自己亲手见证、并为之投下一票的‘圣女’,没有信心?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别担心,照夜。”宏音打断我,眼神温和却笃定,“再等等。耐心些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我嘟囔着,莫名安下心来,“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你还挺靠得住的。”
宏音眉眼弯起,将蹭在他手边的尾巴轻轻递还给我,“能被依赖、被信任,才算是称职的‘爹爹’。”他站起身,袖袍拂过案几,“走吧照夜,一起回家。”
斜阳已沉至山脊,漫天铺开壮丽的火烧云,将原本悬浮空中、宛如粉玉的瑶扇仙城,镀上了一层辉煌而遥远的金边。那空中宫阙,无论看多少次,依然令人心生悸动。
宏音牵起我的手,藏于宽大的袖袍之下。难得未乘马车,就这么踏着渐起的暮色,缓步走在长长的朝月道上。虽历经变故,沿途的天翮城民见到他沉静的身影时,仍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,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敬意。
一出藏书馆,焉耆便撒着欢儿跑没了影。尾巴趴在我肩头,懒洋洋道,“定是又去刨玄洛君的窝了。毕竟一同出生入死过,多少有些‘战友情谊’。”
“一只狗和一条蛇怎么在一起。”我心中竟有些慌,像是孩子要离开时,那种惴惴不安。
未等尾巴回答,宏音已接过话头,目光望着前方焉耆消失的巷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平静,“总要让孩子学会,自己选择未来的路。而非万事,都替它安排妥帖。”
“……你又在想念棠梨了,对不对?”
宏音脚步未停,却仰起脸,望向山巅那株沐浴在最后霞光中、流淌着静谧月华的巨木。眼底似有万千情绪沉浮,最终,化作一片清澈的微光。
“或许,”宏音轻声说,像是对自己,也像是对这温柔的黄昏,“我也该——学着向前看了。”
公投结束的前夜,天翮城的夜依旧沉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。我早早沐洗罢,窝进被褥,却无半分睡意,只望着窗外那片被月羽木辉光浸染的、幽蓝深浓的夜色。聆音石府离玉轮湖极近,自月羽木重擎华盖,这座宅院便整个儿隐在了如云的花荫下。清冽微甜的花香无处不在,丝丝缕缕,萦绕在廊角枕畔。
尾巴例行公事般贴了贴我的嘴唇,便迅速沉入梦乡——这个笨蛋,将仙力束缚于仙丹内的本事总不见长,整日忙忙碌碌,却收效甚微。
而我,辗转反侧,心头仿佛搁着片羽毛,轻挠着,不得安宁。我索性揣好熟睡的尾巴,蹑手蹑脚推开后门,踏着冰凉的石阶,走向夜色中的玉轮湖。
湖畔无人。整株月羽木在深蓝的天幕下,静静地散发着仿佛来自月亮本身的、柔和的银辉。那些羽翮状的花瓣在几乎察觉不到的夜风中轻轻曳动,漾开一圈圈梦幻的光晕,美得不似人间之物。自它破土重生,我还是第一次如此靠近它,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粗砺而温润的树干——刹那间,仿佛能感到内里浩瀚而沉静的力量,正沿着无形的脉络,深沉而徐缓地奔涌。不远处,湖心高台上的月翮壁依旧沉默地矗立着,借由灵木的微光,依稀能辨出其上斑驳的痕迹,还有当年棠梨留下的、恣意的“墨宝”。
“你不想看看吗?天翮古族留给这些后来者的‘礼物’,究竟是何模样。”
一个声音,清越,悠远,仿佛自地脉深处传来,又似从头顶无垠的夜空飘落。
“想自然是想的……”我下意识地回答,话出口的瞬间,却如冰水浇头,全身寒毛倒竖!我猛地环顾四周——湖面平静,树影婆娑,半个鬼影也无!
“你、你是谁?!出来!别……别装神弄鬼!”我声音发颤,腿脚已然软了。
那女声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,依旧飘渺难寻,“抱歉,惊着你了。我以为……在你开始能与自己的仙力对话后,便不会讶异于听到我开口说话。抬头,我的初辉者,我的共岁者,我的——铸世者。”
我惊疑不定,依言缓缓仰起头。
只见月羽木低垂的一根枝条上,一片尤其硕大莹润的银白“羽翮”轻轻舒展,花瓣柔柔张开,如同邀请。未及反应,一股温和的力量便将我轻柔托起,离了地面,沿着巍峨的树干,一路向上,向上。
月羽花载着我,穿过笼罩树冠的薄薄夜雾,直至清冷的夜风呼啸着灌满我的衣袖,撩起我纷乱的发丝。脚下城池已缩成一片朦胧的光点,宛如倒置的星河。那托举我的花瓣才稳稳停住,悬浮在这寂静的高处。
“你……你是月羽木?”我声音干涩,几乎不敢相信。
“嗯。因你的仙力曾浇灌我的新生,我的呢喃,你自然得以听见。”
“……”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,清晰的痛感证实着这并非梦境。
“呵,”那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些,“同为我的‘铸世者’,阿僊当年……可不会这般惊诧。”
“阿僊?你是说……太初僊?”
“是呀。若论渊源,他……算是我的父亲呢。”
我放松下来,索性躺倒在柔软如云锦的花心,仰望着无月却星子细碎的深邃夜空,喃喃道,“天翮城还真是个奇怪的地方。盛放在这里找到了阿爹,宏音因为思念棠梨非要给我当爹爹,而你……你的父亲,居然是小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