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责难,宏音反而镇定下来。他先是坦然承认,古老的圣女选拔之制已不合时宜,且城民信徒如今也已知晓天翮古族覆灭、历代圣女光环背后的真相。随后,他搬出了渊寂帝君先前准允的“由城民选择未来”的承诺,提议将最终决定权,交给全体天翮城民。
五日之后,举行天翮族全民公投。若超过九成城民认可盛放的圣女身份,则恳请仙界保留“月翮圣女”这一圣职。
至于那夜未曾发光的月翮壁——这本是攻击盛放资格最有力的“把柄”,此刻反倒无人深究了。或许,在这些仙人看来,在真相揭露、信仰基石已然动摇的当下,所谓圣女的象征崩塌。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。更何况,盛放曾当着全城之面,发出过那样“离经叛道”的誓言。
这条消息在当晚通过云雾屏公之于众。令人有些意外的是,并未引发预想中的骚动。人们只是匆匆瞥过那行字,神情复杂,而后便沉默地散去。当初圣女选拔时万人空巷、热烈议论的景象,再也看不见了。
藏书馆内,灯火如豆。镇定下来的宏音,仿佛将外界纷争暂且搁置,只是沉浸于古籍的瀚海之中。说来可惜,当时在地底石室,他奄奄一息,未能亲见那些封存于石榴石板中的“真言”。如今,便只能通过我的转述,结合这些流于文字的记载,自行推演、破解那隐藏在繁复古天翮文背后的线索与智慧。
而我,则再次翻开了那本《月羽木护理指南》。尾巴静静趴在我手背上,光晕柔和,仿佛也在认真端详书页上描绘的翮山地脉剖面图。半晌,他才若有所思地轻声开口,“魔界有抱婴椿,人界有月羽木,仙界……曾有澜歌树。三界各有一株庇佑一方水土的灵木,倒真是……巧呢。”
“可惜,”我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,想起无悔和桃夭曾提过的往事,“无悔和桃夭说,仙界的澜歌树……早已枯亡了。”
尾巴窜到我脖颈间,声音幽幽,“灵木成树,需历经漫长岁月与莫测劫难,方能以己身为界,划出一方抵御邪祟的‘净土’。说起来,这也算是为三界留下了反击膣藟的根基。当年映山都遭瘴母神祸乱,便与抱婴椿一度濒临枯亡有关。幸而……映山都焚灭后留下的厚重灰烬,反成了滋养它的养料,待水源重现,它便再度繁盛,终是护住了魔界一方安宁。”
我闻言,不禁长叹,“那仙界呢?澜歌树既已枯亡,岂不是失了屏障?”
“好在,煌木当年布下的结界仍在,尚能抵挡怪物侵袭。”尾巴啧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,“说老实话,煌木仙力的那种‘附着力’与‘持久性’,着实有些……离谱了,远非宏音所能及。”
“尾巴,”我侧过头,看着肩上那团光晕,“其实,煌木就是太初僊。‘煌木’只是他用的一个假名。”
尾巴闻言,竟大笑起来,光晕凝成的小手捏了捏我的脸颊,又凑近我的唇边,“小笨蛋,你怎么还绕在里面没出来?也难怪,那家伙性子太过腼腆内向,别人不问,绝不肯多说半个字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认真了些,“其实,‘煌木’只是太初僊被分割出来的一部分——是剔除了情感、只余绝对理智、一心追求力量与成长的那一部分。”
我忽而想起“煌木死前将自己分成了五份”之言,想来,其实是有些误解,将自己分裂成五份的是太初僊,而煌木则是死去的那一部分。
这简直像是志怪传奇里的桥段,人竟真能将自身魂魄意念分割成数份?
“那尾巴,”我急切地问,“剩下的四份在哪里?如果……能把他们都找回来,拼凑完整,小初是不是就能重新拥有真正的身体,活过来了?”
“……小、小初?!”尾巴的光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,他干脆飘起来,用两只光晕小手捧住我的脸晃了晃,“天呐!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亲密了!”
我把尾巴黏糊糊的光晕“手”拽下来,嘟囔道,“什么嘛!是他先霸占了我的‘地盘’,付出点‘代价’也是应该的。再说,不过是个称呼而已,谈什么亲密不亲密的。”
“我不管!啊啊啊没有天理啊!”尾巴顿时在我肩头“炸”开,光点乱窜,他挥舞着小拳头似要与我理论,“我都没有昵称!凭什么!凭什么那个榆木脑袋、木讷少言、不通世事、不懂人情的家伙,竟然有了昵称——可恶!”
宏音恰在此时来接我回家,正撞见尾巴“张牙舞爪”与我“扭打”成一团。他有些无奈地扶额,伸手将那团激动的光晕拎了下来,语气平静却一击致命,“棋友,赢不了棋便发脾气,实在有失风度,过于幼稚了。”
这简直是钳制、拿捏尾巴的最佳理由。尾巴闻言,瞬间蔫了下来,光晕都黯淡了几分,软软地耷拉在宏音掌心,像一团失了力气、温温热热的浆糊。
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一种看似平静的轨道,只是这平静之下,总渗着一丝挥之不去的、紧绷的诡异。我在默数着时日,等待随渊寂前往灵璧城的那天;宏音在沉静中,等待着全民公投尘埃落定。
而盛放,则在等待着——被仙军关押数日后,终于获得释放的阿烈与浩哥。
正午时分,我与盛放接到了这两位神情略显颓唐、胡茬青黑的叔叔。彼此相望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索性,我们顺路买了些酒菜,默契地朝着盛放在城西的那处小屋走去。
小屋依旧简陋,却收拾得整洁。众人围坐在小桌前,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尴尬,只听得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。浩哥闷头钻进窄小的灶间,不多时便端出两盘热气腾腾的家常小菜,又为每人都斟了满满一碗色泽清冽的花水烧酒。
浩哥端起自己那碗酒,却没有立刻喝,目光落在盛放低垂的侧脸上,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盛放,别放弃,别服输,别犹豫,别……自己怀疑自己。”
“咱们永远站你这边。”阿烈接过话头,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。那酒性极烈,烧得他喉咙滚动,眼圈瞬间就红了,不知是酒气上头,还是心绪激荡,“你的本事,大家伙儿那晚都看得真真儿的!明天一早,咱们就投票去!”
盛放摩挲着颈间那枚温润的月信石吊坠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抬起头,眼尾本就泛红,此刻更是湿润,“可他们……不会选我了。我在决赛时,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……况且,我根本没有能力令月翮壁发光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充满疲惫与自我厌弃,“到头来,我不仅辜负了大家的期望,还……伤害了阿娘生前最敬重的‘圣女’,玷污了她们的一片赤诚和苦心。”
浩哥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,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他放下酒碗,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,仿佛下定了决心,缓缓讲起了那段尘封的、关于他与丽娘相识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