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,”谷阿翁想起什么,凑近我压低声音,“最近听一些取道魔界过来的商队提起,月下州那边气氛紧张得很,各个城邦盘查森严。照夜你啊,便是办完了这里的事,也先别急着回去。”他顿了顿,脸上绽开一个熟悉的、带着点怂恿意味的笑容,“要不……随我回映山都住些时日?保管比哪儿都自在。”
我没好气地嘟囔,“我才不去呢。我这儿还有件大事要办。”
“哟!大姐头!”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。只见阿烈与浩哥二人也寻了过来,难得二人都换上了一身体面的新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阿烈眼睛一亮,夸张地上下打量我,“哇!今天大姐头你也太……太那个了吧!整个人简直在发光啊!”
我一问才知,他们这趟死人沟之行,秉承“走过路过绝不放过”的原则,见啥捡啥,一堆破烂里还真扒拉出几件值钱的古物残件。紧急变卖后,便咬牙置办了这身行头,美其名曰:身为“月翮圣女”的“家属”,绝对不能丢人现眼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由宏音精心准备的华服,暗自庆幸,今日这番打扮,总算也没给盛放丢人。我又瞥一眼最害怕丢人的浩哥,他似乎从未穿过如此板正的衣服,浑身透着不自在,脸上却堆满了化不开的、憨实又自豪的笑意。
不等我们几人聚在一起闲聊片刻,远处传来了悠扬的钟磬之声,标志着庆典即将正式开始。
我的席位在贵宾区,位置更靠前些。正觉得无聊四处转悠,便又撞见了几个熟人——桃夭、无悔,以及……呃,被牢牢固定在一块床板上、裹得像个硕大粽子、只露出一双炯炯眼睛在外面的大铁棘?
“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胖妞!”无悔眼尖,一把拽住我的衣袖便开始数落,“这都多少天了,也不说来医馆探望探望我们!我还想仔细听听,那日你是怎么……咳咳,我是说大铁棘是怎么把星允按在地上狠狠教训的细节呢!”
“谁叫你自己不去观战?”我甩开无悔的手,“偷偷站远些看,又没人会发现。”
话音刚落,一旁的桃夭脸色便是一沉,冷哼一声接口道,“若非有十足把握,最好不要在无力挑战真凶时,贸然对上其爪牙。免得出师未捷,身先死。”
我顿了顿,凑近桃夭,压低声音问,“今天……渊寂可就坐在上面。你们不还是来了?”
这时,床板上传来一阵“呜呜嗯嗯”的含糊声响。我凑到大铁棘脑袋边,努力分辨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听清。无悔叹了口气解释道,“那日血战,星允的‘糖稀’有少许溅进了他嘴里……舌头受了些灼伤,暂时说不了话,得养一阵子。”
“光是渊寂座下的一条恶犬,便已让我们付出如此代价……”桃夭的神色晦暗下去,声音里浸着一丝冰冷的恨意与无力,“还不知,真正要找的那人……又该如何对付。罢了,急也急不来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恢复那副傲然模样,“今日来此,也是不得已。我桃夭医馆在天翮城也算一方势力,这贵宾待遇,倒也配得上。”
无悔在一旁露出看好戏的表情,凑到我耳边,用气声飞快嘀咕,“其实……也是好奇,这新一代圣女,究竟会花落谁家。”
“那还用说!”我立刻挺直腰板,“必须是盛放!”
无悔却瘪了瘪嘴,刚想再说什么,便被桃夭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。我满心狐疑,正想追问,汀汀便小跑着过来,说宏音正在万林苑那边寻我。
万林苑中,宏音将我召至身前,目光先是在我身上这套衣裙仔细流连了片刻,才微微一笑,“还算听话。这样……很好看。”
一旁的原途却黑着一张脸,显然是从谷阿翁那儿逼问出了一些流传不广、却关乎照夜我的“重要事迹”。他此刻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,“我不信。如今的魔皇陛下,还会对你这么痴迷。”
“现在的我怎么了?!”我一听话题又拐到钩星身上,顿时没好气,“再说,谁要他痴迷了?我才不稀罕!”
宏音此刻倒摆出了一副悠闲看戏的姿态,不紧不慢地插话,“魔皇陛下还年少,潜心修行,无暇顾及私事也是常理。不过你们这些做臣子的……操的心,是否有些太‘过’了?”
原途像是被踩了尾巴,咬牙切齿道,“每每传讯至长渊,陛下多半是只读不回!起初谷阿翁提议,凡紧要奏报,前缀加上‘照夜’之名,或可得到回应,我还不信!谁曾想——但凡署有‘照夜’二字的讯息,陛下皆是第一时间回复!可想而知,有些传闻,怕是不得不信!”
这段时间我本就憋着一肚子窝囊气,此刻什么礼节教养统统抛到九霄云外,瞪着原途便顶了回去,“魔皇陛下许是在敲打你们这些臣下,自己多动脑筋、多动手!别事事都去烦他!他不忙吗?!又要修炼,又要……呃,被催生,还要读你们这帮笨蛋呈上来的所谓‘要情’!他钩星又没长出八只手八只眼!”
说到激动处,我音量不自觉地拔高,“是!如今我是胖了一圈又一圈,减肥无望了!钩星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喜欢我!但——别忘了!环琛现在跟我胖得不相上下!换句话说,钩星就算不再喜欢我,也绝无可能转头就喜欢上环琛!你们这些当哥哥的,也不必再处心积虑,瞎操心魔皇的私事了!”
难得见到有人被我气得脖颈到耳根一片通红。反倒是一向严肃克制的宏音,此刻竟捧着肚子,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。
半晌,宏音才勉强止住笑,擦了擦眼角,伸手拍了拍原途紧绷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抑不住的笑意,“原途大人,容我总结一下。好消息是,环琛姑娘绝无可能当选圣女,您不必忧心此事;坏消息是,环琛姑娘,怕是也入不了魔皇陛下的眼了。哈哈哈——”
“好……好!好!”原途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,“等今日决赛结束,咱们找个僻静地方,好好‘辩’上一场!照夜!还有你,宏音!给我等着!”
气急败坏的原途撂下战书,猛地一拂衣袖,转身大步离去,那张俊脸直到消失在人影中,都没能褪去半分红晕。
宏音望着原途气冲冲的背影,摇头失笑,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后脑勺,那动作带着些许感慨,又有些许纵容,“去吧,”他声音温和下来,“庆典……马上就要开始了。”
我攥住宏音的衣袖,略思考片刻,悄声道,“等圣女选出来后,我有一件大事与你商量。”
宏音苦笑一声,捏了下我的肩,颔首道“……嗯。”
仙历三四二零年,春末。天翮族月翮圣女选拔决赛,于高悬云端的瑶扇移城之上,正式举行。
这是自天翮、化西乃至已成废墟的归德三城重归仙界治下以来,最为盛大的一场庆典。仙界各处皆以云雾屏同步直播,无数目光跨越山河,共同屏息期待着新任月翮圣女的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