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去。仙帝召见。”星允的声音干涩冰冷。他自上次挨了我一记铁拳后,眼眶处还隐约留着未散尽的乌青。
我跨上等候的飞兽,忍不住追问,“我的战书,你收到了吧?”
“嗯?”星允眉头一皱,“什么战书?”
我心中骇然!战书竟未送到星允手上?不对,我明明再三叮嘱汀汀务必送达……难道——
我猛地回首,看向马车边面无表情的月终。是她!这位信女掌事,中途截下了我的战书。
月终迎上我的目光,脸上毫无波澜,只是抬手拍了拍飞兽。飞兽振翅而起,载着我,径直朝着云端那座光华温润的扇城飞去。
夜雨未歇,天幕如浸透的浓墨。唯有那柄承载城池的瑶扇在云层间舒展着玉石般的光华。这是我第一次亲临扇城之上,此间亭台楼阁皆仿嵊风殿制式,极尽雕琢,朴致无双。
整座城池静栖于巨大的扇面之上。琉璃瓦、白玉栏、镂花窗棂皆被连绵雨丝洗得清亮冷冽。万千灯火自重重楼阁深处渗出,却在氤氲的水汽与云雾中晕染成一片朦胧恍惚的光雾,恍如一颗被精心包裹在琉璃中的孤寂星辰。灵泉沿扇骨状的沟渠蜿蜒流淌,雨珠坠落其中,漾开细碎涟漪,与城中弥漫的云霭无声交融,使得那些玉桥、亭台与珍奇仙植的轮廓,都变得柔和而梦幻,不似真实。
此刻万籁俱寂,唯有雨珠击打飞檐玉瓦的淅沥声,反衬得这座扇上仙城愈发幽邃清绝。城心处,仙帝渊寂的宫阙静默矗立,檐下悬着的宫灯在潮湿夜风中轻轻摇曳,在光洁如镜的石板上投下破碎而游移的光斑。一切都静得令人恍惚,仿佛时间在此凝滞。
宏音已在正殿前的玉阶下等候。见我走近,他未多言,只极低地叮嘱了一句,“谨言慎行。那是仙帝。”
我自然知晓分寸,不会在此时顶撞渊寂——毕竟穆青的计划还需一些时间完成,此刻绝不能节外生枝。
然而,目光所及之处,尽是面无表情、甲胄森然的仙军与低眉顺目的仙婢,如同没有生命的玉雕,无声地布满廊庑与角落。这无处不在的肃杀与威仪,让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收紧,脚步也迟滞下来。
察觉我的紧张,宏音不动声色地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。触手所及,我二人的掌心皆是一片冰凉的湿濡。
我已有段时日未见渊寂。此刻,他一身玄色帝服,并未端坐,而是随意地倚靠在宝座之中,以手支颌,眼眸半阖,似在假寐,又似在倾听殿外的雨声。殿内空旷高远,他那并不魁梧的身影却仿佛填满了所有空间,一种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威压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,迫使觐见者的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。
四周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远处雨声隐隐,更添压抑。
“帝君,照夜应召而至。”宏音按了按我的肩头,示意我行礼。
我深吸一口气,撩起裙摆,向着那高座深深跪伏下去,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,“罪民照夜,拜见帝君。”
“上前来,照夜。”
渊寂的声音并不高,甚至带着一丝倦懒,却能够清晰地穿透寂静。
宏音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,因不能随意开口,他只是用力蹙紧了眉头,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:谨慎,每一步都要谨慎。
从殿门到御座之下,不过短短五十步的距离,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
终于站定,我不知是该继续跪着,还是该起身,正犹豫间,猝不及防地抬了下眼——
恰好,撞进了渊寂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的眼眸里。
那双眼依旧幽深如古井,沉静无波,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,里面积淀着千年岁月赋予的深不可知。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,没有任何情绪,却让我瞬间僵住,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大半年未见,倒是一点未曾清减,照夜。”渊寂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我扯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容,感觉额角的汗都快滴下来了,“多、多谢帝君挂心……我可能,不是易瘦的体质。”
渊寂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,那笑意若有若无,淡得几乎像是错觉。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,缓缓投向远处垂手侍立的宏音,声音融入从雕花长窗外飘洒而入的、细密的雨声中,“宏音,驱散落雨。太吵了。”
“……是,帝君。”
我能感觉到宏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他并未立刻动作,我知道他在等,在用沉默等我一同离开。
“怎么?”渊寂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,那淡淡的语气里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“舍不得这个小家伙?”
“回禀帝君,”宏音依旧恭敬地低着头,声音却平稳清晰,半步不退,“时辰已晚,照夜该睡觉了。”
“师父!”一旁的星允猛地踏前一步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煽动,“这等目无尊上之徒,先前私自损毁百目仙人的法眼,便该押入地刑司问罪!如今更胆敢布下这窥探帝踪的脏雨,实在罪该万死!”
我紧紧攥住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喉头干涩发紧。藏在我耳后的尾巴,此刻紧紧攥着我的几缕发丝,温热的光晕紧贴着我跳动的颈脉,仿佛在竭力安抚我体内因紧张而隐隐躁动的仙力。
我用力深吸了两口气,压下喉头的颤抖,听到自己用尽力维持平稳、却仍泄露出一丝颤音的声音说道,“帝君,宏音大人……并非窥探。他借雨水感知,是为了探查深埋于天翮城地下的怪物卵壳。水自天降,渗入尘土,方能有一丝机会定位那些藏匿极深之物……哪怕希望渺茫,也总得一试。只是这雨附着力过强,无意间消解了百目仙人的法眼,确是无法周全的意外。”
说着,我再次跪下,甚至膝行着向前蹭了蹭,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,仰头迎上渊寂那双深不见底、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眼眸,“前几日,我不慎跌入地底深处,侥幸发现了一枚仍在深眠、尚未孵化的怪物卵壳。帝君,或许这样的东西,在这翮山之下还埋藏着无数。若不及时找出、消灭,只怕迟早……会重演归德城的惨剧——”
“师父!”星允急声打断我,脸上布满阴霾,“此女当时在归德战场便行为诡异,险些害得仙军阵前溃败!此事,星允正欲详细禀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