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想起那噩梦般的景象,我仍觉脊背发凉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植物不在怪物的‘食谱’上?”
“准确说,是普通的植物和动物,对怪物而言‘营养价值’极低,除非饿极了,否则它们并不‘爱吃’。”尾巴顺着我的手臂轻盈地攀上来,光晕停在我眼前,如同一个悬空的小小先生,“归根结底,是因为寻常的草木鸟兽体内不含或仅含微量仙力。对怪物而言,吃着如同嚼蜡般无趣。但妖兽、灵木则不同——它们本身,就是高度凝练的仙力聚合体。”
尾巴顿了顿,强调道,“而那些怪物……它们疯狂掠夺、吞噬、融合的根本,正是仙力本身。月羽木,作为曾经支撑一方天地、连接月华的至圣灵根,它蕴含的浩瀚仙力与净化特性,或许正是克制、甚至‘净化’这些以仙力为食的畸变存在的关键。”
我极力回忆着《修仙指南》上的零星记载,顺着尾巴的思路往下说道,“妖兽体内蕴藏仙力,对怪物而言是上好的‘食粮’。归德一战,那些菌丝会主动捕捉、吞噬飞兽并加以异化,就是明证。但灵木却不同……灵木汲取、转化的仙力极为纯粹,其本身就对驳杂的仙力有着天然的净化之能,比如澜歌树。所以,灵木对无法吞噬至纯仙力的怪物来说,很可能……是有‘毒’的。”
“哎呀呀,今天又是聪明的一面压倒了笨蛋的一面呢!”尾巴高兴地扭了扭光晕,像是在跳舞,“正是如此!遗憾的是,灵木成材所需岁月动辄以千年计,其净化范围也终究有限。用它们来对付蔓延的怪物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”
也就是说,尽管我和尾巴探讨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结论,于现实却并无大用。
我沮丧地窝在原地,长长叹了口气。那边,宏音亲眼看着那枚诡异的卵壳在烈焰中彻底化为灰烬,也听完了研究员们毫无进展的汇报,这才转身朝我走来。
在日光下晒了这许久,我满身的泥浆早已板结成硬壳,沉甸甸地挂在身上、头发上,让我看起来活像个刚从沟里爬出来的小乞丐。
“我得回去洗澡了。”我有气无力地说着,顺手拍了拍盘在脚边酣睡的黑脊蛇,“你也别在这儿睡了,小心弄丢了,你家主人又来找我麻烦。”
那黑蛇仿佛听懂了,“噌”地一下绷直了身体,竟就地一扭,尖尖的脑袋对准地面,“噗”地一声就钻了进去,只留下一个小小洞口和飞扬的尘土。
我哑然失笑,敢情这位,也是个打洞的行家?
很好,钻地的时候还不忘溅我一身新泥点。
今天真是不宜出门。
我脏得实在过分,只得被领去大浴池。七八个信女围着我,里里外外搓洗了足足两个时辰。说实话,这种被人悉心照料的感觉……还挺让人上瘾。连指甲都有人仔细修剪打磨的日子,实在是——太棒了!
我原本还在嘀咕,溟牙到底跑哪儿去了,竟把他的宝贝黑蛇独自留下。结果没过两天,正当我和无悔凑在桃夭医馆里,头对头商量着酿酒细节时,一位稀客到了。
是溟牙。他吊着一只胳膊,脸色苍白如纸,连那双标志性的蛇瞳都显得黯淡几分——他竟受了不轻的伤。
“干嘛?!”见我凑近打量,溟牙眉头紧锁,梗着脖子往后仰了仰,试图拉开距离。
“照夜只是好奇您老去哪儿高就了,毒牙大将!”无悔一边手脚利落地拆开溟牙手臂上浸血的旧绷带,一边阴阳怪气地接话,“顺便嘛,还有点小得意,正琢磨着怎么‘慰问’您呢。”
我嘿嘿一笑。无悔这家伙,难不成真会读心术?
“你们两个……有没有点礼数!起码该记住别人的仙名吧!”溟牙的声音透着虚弱,但怒气不减。
他伤得确实不轻,唇色灰败,气息短促,仿佛全靠一口气硬撑着才来到医馆。
“你到底干嘛去了?”我忍不住追问。
溟牙歇了口气,斜睨我一眼,语气勉强维持着平淡,“化西城西,发现怪物踪迹。剿灭时,受了点小伤,仅此而已。”
我心头一紧,立刻抓住溟牙的衣袖,“什么样的怪物?处理干净了吗?烧透没有?!”
“不过是刚孵化的幼体,不足挂齿。”
见溟牙如此轻描淡写,我更不解了,“那你这伤……怎么来的?”
“啧。”无悔在一旁咂了下嘴,转身取来一只陶罐,里面是浅绿色的细粉。他毫不客气地将药粉撒在溟牙狰狞的伤口上。
“嘶——!”溟牙倒抽一口冷气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。若非上仙的尊严死死撑着,恐怕他早已痛呼出声。
“是星允的‘糖稀’。”无悔撇撇嘴,手下动作却不停,“那玩意儿造成的创伤极难愈合。忍着点吧,这可比魔皇的酸液温柔多了,好歹假以时日,总能驱除干净。”
闻言,溟牙重重靠向椅背,闭目沉沉叹了口气,那向来阴冷傲气的脸上,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痛楚。
“钩星的黑雾……这么厉害?”我小声问。
无悔搓了搓自己的胳膊,仿佛也感同身受般泛起一阵寒意,“那毒液如同附骨之蛆,一旦沾上,这辈子除非死了,否则日日夜夜、时时刻刻,都要受那钻心刮骨般的疼痛折磨。”
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,喉头发紧。不禁想起生不如死的晋川,还有……梦中那个曾轻声坦言,因痛到极致而不得不长久沉眠的青衣少年。
这次在化西以西,溟牙领队剿灭一处怪物巢穴时,竟遭星允以“糖稀”进行了报复性的无差别袭击。除他之外,另有七八名仙军将士受伤,如今都留在化西城中医治。
很难理解,一位堂堂玄珠上仙,为何会在明知仙法对怪物收效甚微的情形下,反倒对己方同袍痛下此等杀招。
未生昔日的话语,忽而又在我耳畔响起:讨伐怪物本身,本就是练兵良机。仙军自有其考量,常将战事维持在一个“打不赢也输不了”的微妙平衡点上。
正如玉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