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箭三雕。何其狠辣,何其周密。
宫变的结果,是信徒伏诛、棠梨殒命、舒岸重创。所幸,洞察背后阴谋的舒仲,并未如敌人所愿踏入陷阱——挥师讨伐玉山南三城。他选择了隐忍,将翻涌的血海深仇与彻骨之痛,埋在了时光的灰烬之下。
然而,属于过去的无悔、遗憾、悔恨与追忆,终究已失去了意义。那三个人——心怀大爱的圣女、深藏情愫的人君、天真懵懂的幼弟——早已随着棠梨宫的烟尘,以及归德城的灰烬,于此世间,彻底湮灭。
藏书馆深处的秘闻室内,二三十位来自各族、形貌各异的学者聚在一处,试图破译那些蝌蚪般的天翮古文。我对那些争论兴致缺缺,倒是尾巴颇有兴趣,趴在宏音肩头,光晕随着辩论的节奏微微明灭。
我独自漫步于巍峨寂静的书架丛林之间。光线昏黄,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中缓缓浮沉。随手从架上抽出一册以天翮古文书就的厚卷,我盘腿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漫无目的地翻动起来。
这似乎是一本图册。文字虽如天书,内里的图画却生动详实,即便孩童也能看懂个大概。
那是一幅月羽木的纵剖图——不,更准确地说,是整座翮山的剖面景象。图中,月羽木庞杂发达的根系如巨掌般深深攫住山体,其粗壮无匹的主干则从玉轮湖的正中央破水而出,笔直贯向天际,仿佛一支意图触碰月亮的巨箭。
至少千年之前,月羽木便是如此神迹般的模样。
有趣的是,此书对月羽木的描绘细致入微,树皮的纹路、茎叶的形态、根系的分布、乃至花朵的结构,皆有详尽图解。
这哪里是古籍,分明像一本《月羽木栽培养护全指南》。
正看得入神,脚腕处忽然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。我低头一看,心中蓦地一跳——那条讨厌的黑脊蛇,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,正蜿蜒盘绕在我的裤脚边,猩红的信子时不时探出,轻轻舔舐着我裸露的脚踝。
“干嘛?”我没好气地低声道,“又想打结了?”
“嘶——嘶嘶。”黑脊蛇昂起小小的三角头颅,暗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我。
我拧着眉,伸手将它拎了起来,“我说了,听不懂蛇语。”
“嘶嘶——嘶嘶~”
黑蛇并不挣扎,反而顺势从我手中滑落,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,迅速而灵巧地游向藏书室的门口。它回头望了我一眼,随即钻出了门缝。
犹豫了一瞬,我合上书册,起身跟了上去。
这滑溜的小东西仿佛识得所有隐秘的路径,领着我穿梭于空旷的廊道与盘旋向下的阶梯,竟未被任何人察觉。越往下行,空气越是沉滞憋闷,混合着旧纸、石料与隐约的潮气。
最终,黑脊蛇停在一道破损的半掩石门前。门内幽暗,一道微弱的光栅拦在入口,散发出淡淡的波动。门后隐隐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、陈腐霉变的气息。
我侧耳细听,寂静中,唯有清晰而规律的水滴声,从深处传来。
我伸出手指,触碰那道光栅。体内的仙力微微流转,光栅便如水纹般荡漾、消融,被我悄然吸收。随后,黑蛇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。
门内是另一间废弃的藏书室,似乎因地下渗水严重而被暂时封闭,等待修葺。地面四处可见开挖的土坑,浑浊的地下水正从坑底汩汩冒出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与更深的腐朽味道。
黑脊蛇游至一个较大的水坑边,回头朝我嘶鸣一声,随即“噗通”跃入水中,只在水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头颅,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亮。
“嘶嘶嘶!”
“……你是要我,跟你下去?”我蹲在坑边,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浊水,头皮发麻。
“嘶!”
“开什么玩笑!我、我可不会水——”
话音未落,水中黑影骤然窜出!冰凉坚韧的蛇尾如鞭子般猛地卷住我的脚踝,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——
“啊!”
惊呼声被涌入的冷水扼断。我整个人被黑脊蛇狠狠拽入了漆黑冰冷的水坑之中。
我的口鼻瞬间被浑浊的地下水灌满,眼前一片漆黑。慌乱中,只觉缠在身上的黑蛇身躯骤然膨胀,冰冷的鳞片密密匝匝将我裹紧,以惊人的速度拽着我向更深的黑暗中下坠。
很快,头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撞破了什么坚硬的阻碍。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“哗啦”巨响,碎石与泥浆劈头盖脸地砸落,震得我耳膜发疼,头皮发麻。
“砰!”
终于重重落地。好在最后一刻晶盾本能般护住了我的周身,我并未摔痛。反倒是垫在身下的黑脊蛇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嘶”鸣,软塌塌地瘫着,一副险些被砸得背过气去的模样。
我撑着湿滑的地面爬起来,甩了甩满头满脸的泥浆,环顾四周。
头顶破开一个大洞,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,如小型瀑布般不断倾泻而下。而我身处之地,竟是一处明显由人工开凿的石室——墙壁由坚硬的青灰色岩石砌成,打磨得颇为平整,其上雕刻着连绵的月相图案,从新月到满月,循环往复,虽覆着厚厚的泥垢与青苔,仍能窥见昔日的精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