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些发愁,这么排队,轮到我都猴年马月了。
阿烈到底是见识多,懂些门道,拉着我径自走向队伍前列,佯装急症求医。很快便有人将我们引到一旁的小巷,主动表示愿出让排队位次。
于是阿烈熟练地掏出五千利衡币,换得了前排位置。只需短短半个时辰,我就可以见到神医。
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,我已隐隐生出了不详的预感。
忐忑不安等待着,终于在半个时辰后,我见到了这位极富盛名的神医,桃夭。
我曾设想过桃夭的模样,医术超凡,必然是修仙之人,哪怕是魔族,修为也必定不浅,可能是他,可能是她,可能是老者,少女,又或者如蚕豆豆一样保持着孩子模样,却唯独没想到,这传说中有起死回生之术的神医——
是鲛人。
"怎么又是你。"耳后残留着透明鳞片的女子只瞥了阿烈一眼,便示意助手送客,"我已说过多次,看病需按规矩排队。"
看样子先前,阿烈他们就已来求过数次了。
"神医,"我急忙上前,"我大师姐命在旦夕,若再不得救治,必死无疑!"
桃夭冷嗤一声,对我的恳求无动于衷。她慢条斯理地拉开身后的布帘,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。我怔怔起身,望着榻上那些奄奄一息的病患,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来找我的人,哪个不是生死一线,再说一次,要么排队,要么加钱,听清楚了么。”说着桃夭示意助手退还了阿烈五千利衡币,转身便要继续去医治患者。
“神医,你要多少钱?”
我面前,那位摘下遮面巾的助手伸手拦住我,而桃夭已拉上垂帘,再不理会我的恳求。
“一百万定金。若治得好,再加一百万;若无救,定金分文不退。”
这惊人的大数字震得我脑中嗡鸣,“这、这么贵?”
上下扫我一眼,这同样是鲛人的年轻助手蔑笑一声,“一百万换你师姐一线生机,不划算么?正好,每日求师傅救命的人本就多如过江之鲫,你若舍不得钱,不如打道回府操办后事——那条路,花不了几个子儿。”
“你!”阿烈猛地蹿起,一把揪住对方衣襟,“医者当怀济世仁心,你们竟——”
忽然,尾巴窜出来,趴在我头顶盯着这双目忽然放光的鲛人。
下一刻,阿烈像是握了千针般立刻松开手,只见他手不断颤抖,痛得龇牙咧嘴。我仔细一看,阿烈手心竟有无数近乎透明的毛刺。
“无悔,速来帮忙。”帘后传来桃夭冷淡的嗓音。
“是,师父!”名叫无悔的男人理理衣领,撇撇嘴道,“放心,无毒,用烈酒浸泡两刻钟,刺便会脱落。”
铩羽而归。阿烈拿出自己珍藏的花水烧酒泡手时,用不重复的脏话将那对神医师徒骂了三百六十遍。
浩哥则趁休息时又去附近街坊邻居那儿打听了一番,言道桃夭虽医术高超,有起死回生之术,但为人就是这么冷漠刻板,习惯了就好。
至于盛放,她匆匆从外回来,带来了高利贷的报价,一百万利衡币,利息三成,半年付清。
情况不容乐观,我沮丧地瘫在角落发起了呆。盛放则安慰我实在不行再去找高利贷砍砍价,若真走投无路,那就只能走邪路了。
说老实话,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,我都不想再在仙界的地盘上罪加一等,毕竟灵璧城这个地方,我过段时日还得再去一趟。
未至黄昏,咸鱼粥铺又迎来晚市喧嚣。望着焉耆摇尾讨好客人的模样,我心头发涩。自知帮不上忙,我便索性借口散步出了门,免得徒添忙乱。
傍晚余晖下,天翮城浸染在漫天霞光中。家家户户次第亮起月灯,自山脚仰望,灯火如星轨蜿蜒,蔚为壮观。沿着台阶上上下下,我不知不觉逛到了位于半山腰的大广场。只见许多梳着飞月髻的信女正在人群中穿梭,分发册页。
我好奇接过一观,竟是《月翮圣女选拔初赛参赛指南》。
闲来无事,我便坐在树下,就着橙光的灯光,细细翻阅起来。
这不看不知道,一看着实令我心头一惊——月翮圣女的选拔竟繁复至此。正如尾巴所言,初赛便设有“雅艺四道、容止风仪、清音文试”共计十二道关卡。指南上也详述了考核内容,琴、棋、书、画为雅艺四道;行、立、坐、卧属容止风仪;诵、辩、文、面则归清音文试。
而这仅仅是初试,实在难以想象决赛又将何等严苛。
尾巴说得没错,我的担忧确实多余。这十二道考题中,即便是我自认尚可的“文”,恐怕也难获一分——因考核范围涵盖《月翮本纪》《太阴星经》《天翮族谱》及历代圣女言行录,要求对年代、地名、人名、仪轨细节都精准掌握。
而以上书籍,我皆未看过。
真是令人无语,为何要考察圣女言行录,意义何在?
“你也想参赛?”
我闻言一抬头,有些意外这鲛人出现在我面前。
桃夭的徒弟,无悔。不亏是鲛人一族,夜色中他的肌肤泛着柔光,连睫羽都缀着星辉般的碎芒。我不由感叹,即便是男性鲛人,也自带一种清冷出尘的美感。
一想起穆青迫不得已要与同身为鲛人的凤琤公主走近些,我心里又一阵焦躁不安。
“我就不凑热闹了,尚有自知之明。”
无悔轻笑一声,抽走我手中的指南,随手翻阅两下,低声道,“真是可笑,月翮圣女本职是感应月辉、庇佑族人,有这本领不就得了,竟连就寝姿态是否安雅、有无鼾声梦呓都要考评,简直滑天下之大稽。”
前几日因我睡觉随心所欲,月终便狠狠训斥不作劝诫的汀汀。现在想来,敢情是在指桑“训”槐,暗示我不配信女们侍奉。
“那我更不能参加了。我爱说梦话,偶尔还会打呼噜。”
“给你。”无悔将一只小巧药瓶抛向我,“涂抹两次便可止痛。”说罢转身欲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