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是仙军。帝君怜人界劫难,特遣仙军驰援。”
冰冷滑腻的声音几乎是凭空响起,那个褐色竖瞳的男人竟然骑着一条飞蛇而来,就这么悬停在焉耆眼前。
我和舒岸几乎同时叫出了他的名字——
“溟牙?”
“啧啧,我看川晋这手火箭,威力可不比赤浪仙人差多少。”溟牙撇撇嘴,好整以暇地望向我们身后已成一片火海的城池,轻笑道,“火凤楼……倒是名副其实了。”
城中因方才的箭雨已陷入一片火海,那栋曾经高耸的木楼此刻正被烈焰彻底吞噬,熊熊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。
“溟牙!你明知仙力对那怪物无效,为何还要强攻?!”愤怒几乎从眼中喷薄而出,舒岸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,若非我搀扶几乎要倒下。
“哼,等尔等慢攻,剿灭怪物要等到何年何月?”溟牙嗤笑一声,语气倨傲,“仙军行事,自有道理。你一个凡将,也配质疑仙帝旨意?!”
仿佛是久旱逢甘霖,远处那株巨树在仙力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。无数菌丝如活物般沿着高耸的城墙向上攀爬,猩红触须蠕动着,逼近墙头。
溟牙的视线轻蔑地扫过我,低声冷笑,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“你!小青在哪里?!”
“自然是收押了。违抗仙帝谕令,其罪当诛。帝君仁慈,念你们年幼已姑息一回,此次……容不得你们再胡作非为!”
溟牙话音未落,第二波红色的箭雨已撕裂夜空,再次倾泻而下。
阿糯发出绝望的嘶吼,泪水混着血水滑落,可漫天的红光如同无法挣脱的囚笼,笼罩着一切。
舒岸猛地咳出两口鲜血,踉跄跪倒。他望着远方,又看向脚下不断逼近的猩红菌丝,用尽最后力气,再次展开了一层稀薄而颤抖的血色护盾。
“照夜……”舒岸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却清晰地撞入我耳中,“代我向……青莲……道歉……”
我死死攥住尾巴,泪水模糊了视线,浑身僵硬无法动弹。脑海中,只剩下梦中青衣少年那冰冷彻骨的话语在疯狂回响——
请以烈火——送其往生。
请以烈火,送其往生吧!!!
“照夜!快看!”尾巴从我掌心挣脱,跃上肩头,与我一同望向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天空。
只见一点微光在漫天红雨中萌发、破芽,转瞬间绽放为一朵遮天蔽日的青色巨莲。
那并非柔美的花朵,每一片花瓣都如世间最锋利的刀刃,层层叠叠宛若獠牙——青莲法器在刹那间吞噬了所有袭来的箭矢!
“焉耆!送舒岸下去!”
几乎失去意识的舒岸被焉耆用墨汁般浓稠的毛发轻轻包裹,稳妥地送至地面。下一刻,它托着我腾空而起,直向那朵青莲奔去。
“小青!”
听到我的呼喊,那道青衣身影并未回头。他向后轻盈一跃便落在我身旁,只轻轻握住我的手,目光却如利刃般锁定远处仙军阵前那位将领。
一身玄衣,白发如雪,那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。天与地之间翻涌的血色浪涛,清晰地倒映在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中。
“青莲,你要公然违逆帝君旨意么。”
冰冷清冽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,如他的肤色一般——苍白。
“你们这样做只会让无相孽无限繁殖!星允,这怪物的习性,你应该比谁都清楚!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这竟是玄珠位阶第一席,曾任玉山仙军统帅,渊寂座下大弟子,星允!
“够了。”星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,“此前趁我闭关,你等勾结逆贼雷枢扰乱帝君登位大典,罪无可赦。若非帝君仁慈,你们早该如她一般——”
说着,星允随手从旁拎过一个软绵绵的身影。
那女子浑身浴血,气息奄奄。
是铁棘仙人!
穆青因极度愤怒,指甲深深陷入我的掌心。他咬紧牙关,一字一顿道,“是我恳请铁棘留下的。若有罪,我一力承担。”
星允发出一声嗤笑,将奄奄一息的女子扔给闪现至身旁的溟牙后扫了我们一眼,目光中满是鄙夷,“青莲,你算什么东西?区区散仙,也配承担违令之罪?还不速速退下,否则别怪我无情。”
话音未落,星允轻轻一抬手,漫天红色箭矢再次向归德城倾泻而下。
红色的天幕,似要划破这漫长深沉的雨夜。
“小青——”
穆青瞬间从我身边消失。下一刻,他已屹立在数以万计的火箭之前。
尾巴自我体内轰然爆发,磅礴的金色仙力如一朵盛放的芙蕖摇曳升腾,将青莲法器完全包裹,令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璀璨的金边,彻底照亮了昏暗的天际。
穆青双手合十,在箭雨即将降临的刹那,熔炼了青莲法器。以那浩瀚仙力为基,铸起了一道直入云霄的巍峨屏障!
“小青!”我奋力接住从半空坠落的穆青。
在无相孽的触须即将捕获我们的瞬间,焉耆载着我们挣脱袭击,落回已被菌丝覆盖的城墙。
无数火箭击中青莲结界,金色,青色,红色的光扭曲着,交融着,好似暴雨砸入池塘激荡而起的雨涡。
“我没事……只是仙力消耗过度。”穆青脸色苍白,冷汗浸湿了额发,他紧盯着结界外那株疯狂舞动的无相孽母株,声音因虚弱而低沉,“怪物离结界太近了……这样下去,结界迟早会被它蚕食殆尽。必须在那一刻到来前……摧毁它的核心。”
“圣女大人!圣女大人!”
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。
城墙上一片混乱,幸存的将士们正在溃散,无数尸体凝固着惊恐与怨恨的神情。
整座归德城在烈焰中燃烧,天色却依旧漆黑如墨,冰凉的雨丝无声落下。
羽婆踉跄着抓住我的手臂,额角的鲜血流进眼眶。她焦急地上下检查我是否受伤,而我浑身颤抖,僵硬得如同木偶。
我清楚地看见——她伤口深处,细密的红色菌丝正缓缓蠕动,仿佛在修补创伤,维持着宿主短暂的生命。
“去……去帮阿糯,我没事。”我努力挤出这句话。
羽婆抹去混着血水的眼泪,眼中一片死寂。
她颤巍巍地跪在我面前,望向那遮天蔽日的肉树,声音破碎,“我们被抛弃了……圣女大人。若我死了,求您一定带着它……回到我们的圣地。”
羽婆从颈间解下一枚灰暗的石雕新月挂坠,颤抖着为我戴上。
就在坠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,仿佛被注入了生命——我体内的仙力奔涌而入,使它焕发出柔和而纯净的清辉。
羽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向我深深叩拜,“天意啊……时隔多年,天翮族终于迎来了月翮圣女。愿月辉与您同在……”
“我,我不是——”
羽婆挣扎着站起身,向我郑重颔首,随即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慌乱的人潮中。
“啧,必须撤退了!这段城墙守不住了!”尾巴焦躁地趴在我头顶,望着上方不断蠕动的菌团,声音前所未有地低沉,“难道真的……无法打破这样的命运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