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我面无血色的模样,舒岸眼神一凛,立即借故将我带到角落。
“……你察觉到了,照夜。”
听完我语无伦次的描述,眼前这个男人竟没有半分意外。他凝视着我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。
尾巴猛地捏紧我的耳垂,厉声喝道,“糟了!他早就被无相孽控制了!这是个陷阱——整座城的人恐怕都已经被寄生了!”
排山倒海的恐惧瞬间将我淹没。我踉跄后退,体内仙力失控般翻涌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
望着步步逼近的舒岸,我的呼吸骤停。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我耳际的刹那,积蓄的仙力轰然爆发——尾巴自我尾椎处延展而出,化作凛冽的寒芒!
电光火石间,舒岸竟一把攥住我的尾巴尖,将我牢牢困在他的身影之下。
他温热的掌心随即覆上我的唇,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,“照夜,别动。绫洪体内的无相孽会察觉到异常。放缓呼吸,镇定下来……我绝不会伤害你。相信我。”
我拼命压抑着狂跳的心脏,将几近暴走的仙力强行压回体内。
尾巴从舒岸掌中挣脱,盘回我肩头,与我一同死死盯住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。
“喂,出什么事了?”绫洪疑惑的目光扫了过来。
舒岸摸摸我的发顶,转身从容应道,“无事。照夜路上遇着了蛇,她胆子小,受了点惊吓。”
绫洪不满地打量着我们,“舒岸,你和她该不会……我记得你向来偏爱窈窕女子。就算与阿糯缘分已尽,也不至于——”他顿了顿,似是觉得失言,干笑一声,“倒不是说这姑娘不好。只是眼下这节骨眼,别惹阿糯吃醋为好,免得误了战事。”
舒岸淡然一笑,“你多虑了。我与照夜仅是挚友,何况……”他目光微沉,“她早已有了夫君。”
随即舒岸紧紧握住我的手离开城楼,在萧索的街巷中寻了间废弃的屋舍。
门窗合拢,灯火摇曳,舒岸才转身直视着我,深邃的眸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。
“你一早就察觉了?”
“入城时便感应到了。”舒岸抬手按在胸口,唇边泛起苦涩的弧度,“像是……嗅到了同类的气息。很讽刺吧。”
我浑身发冷,冷汗早已浸透衣衫。
一想到所见到的每一个人——阿米、柠栌、绫洪,甚至那些沉默的守军——都已被无相孽寄生,难以言喻的恐惧便如蚁群爬满全身。
尾巴感受到我的战栗,轻轻环住我的脖颈,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我骨髓里的寒意。
“它们都在蛰伏,像是在等待某个指令。”舒岸坐在破旧的木凳上,声音低沉,“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,照夜,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……如同听到远方的号角。”
“你……你到底还是舒岸将军吗?”我死死攥住尾巴,他受到了感召,在我掌心微微颤动,随即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刃。
我紧盯着舒岸,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“现在的你,究竟是谁?”
舒岸竟微笑着走近,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锋利的光刃,将刀尖引向自己的心口。
只要我稍一用力,就能终结他充满悲伤、愤怒、遗憾以及痛苦的一生——
悲伤于棠梨之死,愤怒于同室操戈,遗憾于自身弱小,痛苦于从未真正拯救过任何人!
垂眸凝视着我,神情却异样地轻松,甚至带着几分释然,舒岸虚握着我的手腕,嗓音沙哑而清晰,“是那个对你怀揣龌龊念头,藏着扭曲情感的……卑鄙无耻的男人。”
“你不是无相孽。”我哽咽着说,“怪物说不出这样的话。”
抬手拭去我汹涌而出的泪水,舒岸歪着头的样子退却了沧桑,竟有了几分少年气,“是啊,我甚至不如无相孽。照夜,我大概是这世上……最可悲无用之人了。”
手中的利刃重新变回尾巴。他安静地贴在我耳边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承接着我不断滚落的泪珠,像是在替我悲伤,又像是在为面前的男人叹息。
“原谅我,照夜。如今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消灭那怪物,然后……”舒岸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便请你履行约定,终结我的生命。”
我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,声音支离破碎,“那这些百姓呢?他们该怎么办?”
无尽的疲惫从舒岸眼底漫出。他沉默良久,才用轻得快要消失的声音回答,“我不知道,照夜……我仍然不知道。”
玉山的雨仿佛永无休止。
我独自立在城墙上,望着不远处那棵在血色雾气中蠕动的肉树。
猩红的菌丝再次凝聚成雾,随着细雨飘散在风中,仿佛正在承受天地间仙力的无情鞭笞。
真是讽刺——无论它们被称为无相孽、瘴母神,还是最原始的膣藟,都离不开仙力的滋养。
可最纯粹的仙力,却对它们进行着最残忍的折磨。
但有什么办法呢?活着就要进食,哪怕吞下的是长满倒刺的果实。
我小心避开巡逻的守军。他们脸上写着麻木与愤怒,长期的围城、不断的牺牲和日益短缺的粮草,早已将每个人逼到绝境。
就连寄生在他们体内的无相孽,也都选择了蛰伏,忍耐着这饥寒交迫的时刻,静待将整座城池一口吞没的时机。
或许,无论是城外那由残肢堆砌的巨树,还是城中这些被寄生的人们,都不过是诱饵——
为了饱餐一顿,它们愿意耐心等待。
我瑟缩在墙角,湿发黏在脸颊和颈侧。将自己蜷成一团,任由尾巴蔓延舒展,最终形成一个温暖的金色光茧,便我完全包裹其中。
缓缓流动的绚烂仙力隔绝了冰凉的雨丝,也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。
这里是独属于我的世界,温暖、安宁。
“睡吧,”尾巴的声音很轻,“你看起来哭累了。”
“尾巴,你害怕吗?我们就在无相孽巢穴的中心。”
“……唉。”尾巴长叹一声,柔软的光晕如流水般贴近,轻轻拂过我的唇瓣,带着熟悉的暖意与滑腻,“照夜,你的仙力太过纯粹,比青莲的还要纯净百倍。对这些怪物而言,你是致命的毒药。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……所以别怕,有我在。”
“你好坚强,尾巴。”
噗嗤笑了,这团光温柔地捧住我的脸,贴在我耳边低语,“睡吧,照夜。好好睡一觉。我会永远——等你醒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