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器被收缴后,舒岸和我终于得以见到那位坐在上首的“城主”。
出乎意料,坐在那里的竟是一位年轻女子。
她头戴一顶火棘编织成的冠冕,身着粗犷的皮制衣裙,结实的大腿上缠绕着网状红绳,耳垂上坠满了各式银环,一股野性难驯的气息扑面而来,宛如一头蛰伏于密林、随时准备暴起出击的豹子。
“你父亲呢,阿糯?”舒岸开口。
我一怔,再次仔细打量那女子,原来她并非真正的城主,而是城主的女儿。
“阿迪纳已经战死了。”名为阿糯的女子审视着我们,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,“现在,我才是归德的城主。舒大将军,是奉了人君之命,来催缴贡税的么?不好意思,归德城从此不再归顺月下州,一分钱也没有。”
“……真是遗憾,我来迟了。”舒岸沉默一瞬,长叹一声,目光直视阿糯,提高了音量,“阿糯,把兵权交给我。城外那怪物必须尽快消灭,否则整个归德都将遭殃。”
阿糯闻言,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,仰头大笑起来。
她利落地从座位上跳下,绕着我和舒岸缓缓踱步,目光如炬,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,目中无人,惹人生厌!听着,我不知道人君在打什么算盘,也不在乎化西、天翮怎么想。归德,不再是人界治下的城邦,不再尊舒仲为人君!至于你的那些梦话……”她冷哼一声,语带威胁,“不如留到死前慢慢幻想吧!”
话音未落,周围数十名守卫齐刷刷地抽出兵刃,寒光凛冽,直指我们。
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只感觉一股无名燥热在胸腔里翻涌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
尾巴死死扯住我的耳垂,不断低语,“冷静,照夜!别怕,千万别怕!”
“阿糯,你是在责怪月下州没有及时救援吗?”舒岸眉头紧锁,眼中满是沉痛与自责,“那怪物极其棘手,寻常仙力难以对其造成有效伤害,反而会助长其生长繁衍!我们在玉山防线守得异常艰难,死伤惨重,陛下已倾尽所有力量,只求保住三城!我理解你的愤怒,但眼下最紧要的,是立刻停止所有对怪物的无效攻击,重新拟定作战计划!”
阿糯踱步到舒岸身侧,闻言猛地停下脚步,愣了一下,抬头追问,“为什么要停止攻击?”
“无相孽以仙力为食!”舒岸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们在箭镞上灌注仙力射向它,无异于给饿兽投喂食粮,根本毫无杀伤力,只会让它愈发壮大!”
一旁的绫洪闻言也是身躯一震,上前一步拱手道,“城主!我们的攻击确实收效甚微,那怪物反而越来越大……属下早觉有异,如今听舒将军一言,恐怕……”
阿糯瞪了绫洪一眼,打断了绫洪的话。她清了清嗓子,背起双手,下令道,“你们都先下去。我要……单独和舒大将军谈谈。”
大厅内的紧张气氛为之一缓,守卫们依言收刃退下。
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心神一放松,便感觉肚皮一紧,只听“啪”一声轻响——衣襟上的一颗纽扣竟生生崩开了去。
我有些懊恼地低头看了看。真是奇怪,这段日子奔波劳碌没见消瘦也就罢了,怎么感觉……反而又胖了些?
“舒岸,你这个负心汉!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?”
阿糯这句话石破天惊,方才那野性难驯的女城主,此刻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幽怨。
我下意识地抽回了被舒岸握着的手,惊疑不定地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。难道他们之间……
“旧事暂且搁下,阿糯,当务之急是立刻下令停止无谓的攻击。”舒岸转身寻了张椅子坐下,揉了揉眉心,语气疲惫却抛下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,“当年,是你父亲执意反对你我的婚事。负心汉三个字,我不担。”
尾巴倒吸口凉气,兴奋地搓着我的耳垂,就差跳出来听别人的八卦,“哈哈哈,搞了半天,是执意要来救老相好,精彩,精彩!”
经过连番奔波和激战,我的精神早已疲惫不堪,此刻也无心参与这复杂的旧日情仇,便悄悄挪到一旁,给自己倒了杯水,默默润着干渴的嗓子。
“可你呢?你连一丝坚持都没有!”阿糯的语气骤然软了下来,方才的敌意冰雪消融,竟带上了三分委屈,七分娇嗔,“父亲……父亲他不过是怕我嫁去月下州受委屈,才一时不肯松口。可你,竟然就那么放弃了!算了,我会传令下去,暂停一切攻击。”
“抓紧时间制备火箭、火油、火石,还有投石机。”舒岸立刻接话,部署起来。
“哦。”
“城中百姓现状如何?”
“温饱尚能维持。归德城南边,暂时还没发现怪物的踪迹。”
“那怪物名唤‘无相孽’,擅长寄生人体,极为狡猾。一旦发现被寄生者,必须立刻用火攻彻底清除,斩草除根。”
“哦。”
“化西城那边呢?”
“哼!无情无义!”提到这个,阿糯的火气又上来了,“自从怪物出现,他们就紧闭大门,甚至还高价售卖粮草给我们,真是该死!迟早有一天,我要把图拉的脑袋拧下来!”
舒岸疲惫地揉了揉额角,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有点累了。给我们安排两间房休息吧。”
阿糯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我身上,带着审视上下打量,“这位是?你们在城外御敌时我看到了……是仙人?”
“我的好友,照夜。”舒岸起身,顺势拉住我的手腕,经过阿糯身边时,脚步微顿,低声道,“阿糯,数年不见,你愈发漂亮了。”
再瞧那位女城主,整张脸“唰”地一下红透,如同她冠上的火棘。
“要……要你多嘴!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