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我掰着手指头数小青还有几天回来的当口,一桩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
夏末秋初,一场滂沱大雨带来了沁人的凉意。这天一大早,我正睡得昏天暗地,却被门口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揉着眼睛推门一看,竟是舒岸骑着高头大马,带着几个亲兵等在雨里。
“人君要见我?”
“嗯,上来吧,照夜。”舒岸也不多客套,直接伸手将我拉上马背,一抖缰绳便朝着宫门方向驰去。雨丝迎面扑来,他侧头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道,“你该不会是还没洗脸吧?”
“事儿出突然,我美梦才做了一半呢。”我嘟囔着,顺手接了点儿雨水在脸上抹了抹,“凑合一下,别嫌弃。”
舒岸闻言大笑,“无妨!我哥哥为人随和,不拘这些小节,你不用担心失礼。”
清晨的皇宫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寂静,除了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,便只有雨打琉璃瓦的淅沥声。
踏入棠梨宫,一股混合着名贵沉香与雨天潮气的朦胧氛围扑面而来。鎏金兽炉中吐出的袅袅青烟,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沉重。重重纱幔随风无声起伏,如同一道道柔软的屏障。
我低着头,紧跟舒岸,脚下光滑的金砖几乎映出人影。穿过一重又一重的纱幔,我们终于在內殿最深处停步。
只见一个身着常服的男子正背对我们,临窗而立,专注地逗弄着笼中一只羽毛灰暗的鸟儿,指尖轻点鸟笼,低声絮语。
他便是人君舒仲。虽年逾六十,容貌却因仙界的馈赠而停留在盛年。身为凡人君王,虽寿数不及真仙,却也远超寻常百姓。
我依礼参拜,舒仲却亲自伸手将我扶起,脸上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,“不必多礼。早就听闻你,今日才得见,果然……”他话语微顿,意味深长地端详着我。
我有些困惑地看向舒岸,他只是点点头道,“哥,确实像棠梨吧。”
舒仲又仔细看了我一眼,颔首道,“眉眼间,确有三分神似。”
“何止三分,起码八分!”舒岸抢白。
舒仲瞥了弟弟一眼,神色间略带无奈,转而继续去逗那只符光鹊。
“我真的不是,”我赶紧解释,“我叫照夜,是阿爹在镜子山下的小苹村把我养大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舒岸摸了摸鼻子,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私下问过青莲兄了……抱歉,哥哥听闻后,也十分好奇,所以……”
即便心里有意见,那也不能当着人君的面发牢骚,他可是人界的皇帝。我擦擦下巴上的雨水,小心翼翼问道,“不知君上召见可有要事?”
舒仲这才放下手中的银勺,转过身,神色端正了些,“确有一件要事相商,稍等片刻。”
我正襟危坐,小口喝着宫人奉上的茶,心下忐忑。
不多时,宋莹姗姗而来。她并未寒暄,直接挥手布下一道隔音仙障,开门见山道,“皇宫四周虽有禁仙锥,但仍需以防万一,谨慎为上。”
我意识到有大事发生,连忙坐直了身子。宋莹打开鸟笼,那灰色的符光鹊立刻跳到她手上,很快,一段仙力凝聚的文字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照夜可往。
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四个大字。
“君上,我虽已位列仙班,但终究出身凡人,人界安危始终牵挂于心。”宋莹语气沉静,“正因如此,我才劝您早作打算。据我在仙宫所闻,仙帝并无增援之意,反而打算命铁棘仙人撤去屏障。一旦玉山失守,怪物长驱直入,人界必须提前筹谋。”
“哥!我早就说过仙界不可尽信!玉山当时是何等惨状,我最清楚不过!”舒岸情绪有些激动。
“此时与仙界公然决裂绝非上策,至少需待大典之后再从长计议。”舒仲负手在我们面前踱步,眉峰紧锁,“但人界也确实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既然青莲推举了最合适的人选,而她与舒将军又交情匪浅,”宋莹走到我身边,轻声道,“照夜,恐怕要劳烦你往映山都走一趟,务必办妥熠石之事。”
我这才恍然,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。随着舒仲的叙述,一层深重的忧虑漫上心头。
因人界态度不明,原本稳定供应玉山的熠石已然中断。缺乏熠石,前线将士对抗怪物便将付出惨重代价,而仙界援军却杳无音信。人界被夹在中间,进退维谷。
舒岸先前从不愁行那里得知魔皇曾重金求购我的静心养胃丹,知我与魔皇钩星有旧,便向兄长提议,由我暗中前往魔界采购熠石以备不时之需。舒仲则委托宋莹以符光鹊千里传讯,向穆青求证此事,这才有了穆青传回“照夜可往”的回应。
“哥哥,萤火仙人,请容我私下与照夜一谈。”
棠梨宫曾是先皇后棠梨的旧居,宫苑深处仍植着数排她最爱的秋海棠。时值深秋,连绵冷雨已将枝头残花打落殆尽,唯有暗沉枝桠在雨中静默伫立。碎红狼藉地浸在积水中,被豆大的雨点敲打得不断颤动。噼啪雨声密集如鼓点,将四周笼罩得仿佛与世隔绝。
身侧的高大男子执一柄青竹油纸伞,几乎将整个伞面都倾向我。雨水早已浸透他另一侧的肩头,深色衣料紧贴出挺拔而孤直的线条。他微蹙着眉,薄唇紧抿,素来沉静的眸中沉淀着难以化开的凝重,恍若肩负千钧。
“抱歉,未能事先向你言明。”
“你没有说实话舒岸。”我此刻有些愤怒地盯着面前的男人,试图擒住他闪躲的目光,“你从一开始就对仙界极其不信任,究竟是何原因?”
“我不能说,照夜……我不能。”舒岸艰难地合了合眼,喉结滚动,“我只知人界此劫前所未有,纵使是既定天命,我也想要抗争。但有些事……我此刻无法坦言。”
“说实话,舒岸,”我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宋莹,心下惴惴,“我也难以全然信任仙人,包括宋莹——即便她曾与青莲交好。何况她此前还说过那样的话……”
“萤火仙人解释过,当时有百目法眼监视,她不得不言不由衷。”
察觉宋莹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,我借舒岸的身形遮挡,压低声音,“你莫非真以为修仙之人便已超脱凡俗?他们同样精通阴谋算计。萤火仙人饲养着一种以仙力为食的莹虫,可用于定点传讯。她若真要联系小青,绝不会动用符光鹊——他们从来不用这种方式联络。”
“……”
舒岸瞳孔微震,下意识便要回头,我一把攥住他的前襟,示意他切勿声张。
“听着,我虽不知他们究竟有何图谋,但我认同她的部分判断,也赞同人君尽快备战的决定。我与小青有约在先,只做我们认为正确之事,不问立场,不计得失。所以,这一趟,我愿意去。我会尽力说服魔皇,为人界争取一线生机。”
男人眼圈蓦地泛红,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握住我的肩膀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“你与青莲的恩义,人界永志不忘。我舒岸在此立誓,君倾赤忱肝胆照,吾必以七尺山河酬!”
我笑了笑,说道,“等眼下的事告一段落,我和小青来找你喝酒。那时,我想听你亲口说出那个秘密,可好?”
舒岸用力眨了眨有些发红的眼睛,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,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“那我准备出发了。可以的话,请为我准备万界门,也好节省些时间。”
“好!”
得知我要前往映山都,饭饱饱连忙塞给我一小包丹药,再三叮嘱我一定要请魔皇试用。我瞅了一眼,除了美体丹,竟还有不少别家炼制的丹药。我将它们一股脑儿塞进包袱,心想反正钩星是个冤大头,再宰他一刀也不是不行。
不知为何,一想起这个臭脸王我竟然有点小期待,出发前,我甚至和尾巴打了个赌——我赌这个小气的男人此番必定又要敲诈我几十年仙力。尾巴却悠悠然表示,比起仙力,钩星或许更想重温一次与我“共鸣”的滋味。
等待万界门开启的过程颇为枯燥。
身处扭曲变幻的空间通道中,四周空无一物,我只能与尾巴闲聊打发时间。我问他,“共鸣究竟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