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秦家三娘,你大哥在我们手里。今日午时,带一百两现银到十里坡枯井换人。敢报官就等着收尸。
一百两。秦芜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寻常流寇劫道,绑个乡绅富贾,兴许能榨出这个数。可秦凡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,浑身骨头拆了按斤卖,也换不来五两银子。
一百两!谁会疯了去勒索一个穷光蛋一百两?
不仅如此,还点名道姓唤她“秦家三娘”。
由此可见绝不是无妄之灾,大概有人在暗处早就盯上了他们。
“阿芜?杵着做什么?” 灶房里传来赵氏的喊声,“窝头蒸得了,进来搭把手。”
“来了。” 她应了一声,掀帘子进去。
蒸汽扑脸,暖烘烘的。赵氏正往笸箩里拾窝头,抬头瞅她一眼:“脸怎么没血色?昨夜没睡好?”
“没有。” 她伸手去拎笼屉边,指尖碰着烫,倏地缩回来,在围裙上蹭了蹭,“起猛了,有点发晕。”
正说着,秦卓掀帘子进来,一手抓过个窝头就啃,含糊道:“我去酒楼了啊。大哥还没回?昨夜说今早回来的。”
秦芜顿了顿:“许是路滑,耽搁了。你先去,别晚了挨骂。”
秦卓唔了一声,啃着窝头掀帘子出去了。紧接着秦珠也来了,拿了窝头和点心便去了学堂。
赵氏还在念叨:“这雨下的,也不知地里的香苏子苗淹了没有。你大哥也是个实心眼,若地里遭了灾,他今天都不会回。”
秦芜垂下眼帘,心里翻来覆去的盘算。
不能告诉家里人。赵氏受不住这惊吓,二哥那个性子,若是见了血衣准会抄起菜刀去十里坡拼命,除了白搭两条人命,什么也救不回来。
更不能去京兆府击鼓。衙门里过堂办案,人多嘴杂。寻常捕快出城拿人,少不了走漏风声,那些本就知根知底的恶徒必定会立刻撕票。
一百两,她拿不出来。就算拿得出来,对方既是有备而来,收了钱也未必肯留活口。
她想了想,道:“娘,今日不出摊了。祁公子使人捎话,说有户大人家要办宴席,想跟我细细说道菜式和规矩,怕是得耗一整天。你就在家歇歇,把前些日子晒的干菜、香料都归置归置,省得往后用的时候乱翻。”
赵氏不疑有他,“成,你去吧。”
秦芜随便对付着吃过早饭,便提着装了血衣和字条的竹篮出了门。
这个时辰,裴聿肯定还没上值。
出了槐树胡同,她迎着清晨的冷雾,快步朝裴府走去。两旁的铺子都还没卸门板,只有挑粪的、卖早食的零零散散走着。她走得快,竹篮拎在手里,沉甸甸的,硌得心里发沉。
到了裴府,老仆一见是她,微微一愣:“秦娘子,这么早过来有事?”
“麻烦管家通禀裴少尹一声,我找他有急事。”
“诶,你先跟我进来,廊下稍等。” 福伯见她神色不对,不敢耽搁,侧身引了她进门,转身便往里院通传。
正厅里,裴聿刚用过早膳,正抬手让长欢替他系官服的革带,预备去衙署上值。
听见福伯回话,他指尖微顿,眉峰蹙起几分疑惑:“快请她进来。”
他心里清楚,秦芜不是无故登门的人,这么早寻过来,定是要紧的事。
不多时,秦芜跟着老仆跨进正厅门槛。
裴聿抬眼望去,只见她脸色白得透出青,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颊边。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,此刻也透出焦灼。
“出何事了?”裴聿立刻挥退长欢和福伯,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。
秦芜也不绕弯子,径直开口:“大人,家兄出事了。”
她取出血衣和字条,双手递上前:“昨日家兄去洪村地里看苗,一夜未归。今早院墙外扔进来这个,要一百两银子去十里坡枯井换人。”
裴聿接过,看了眼纸上的字。
“前几日丰裕南货行报的十里坡劫粮案,人也是往洪村方向窜的。今日你大哥又在洪村被绑,指明要去十里坡换人。这两波是同一拨人。”
“可他们不仅点名道姓要我去,还要我准备一百两。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出得起一百两?除非,是我大哥报了我的名,要他们来找。还有个可能,他们跟我们家有旧怨,会不会是之前逃窜的泼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