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,一壶明前龙井见了底,秦芜与祁珏约好了明日再见。
祁珏说要带她去东街的“松竹斋”。那是京中老字号书坊,里头的雕版师傅手艺最是精细。
他的意思,既然要印制给达官贵人女眷看的名帖,寻常粗劣的纸墨和雕版自然入不了那些贵女的眼,必须得去这等讲究的地方定个绝佳版样。
有祁珏这个行家引路,秦芜自然求之不得,当即应下。
次日下午,秦芜收了摊,便如约与祁珏在东街的松竹斋汇合。
松竹斋不愧是老字号,铺子里墨香阵阵,四壁挂着名家字画,柜台上摆着各式澄心堂纸、湖笔徽墨。
掌柜认得祁珏,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:“祁二公子大驾光临,可是南货行要印新的年节礼单了?”
“今日是陪这位秦娘子来印名帖的。”祁珏温声引荐。
掌柜打量了秦芜一眼,见她衣着朴素,虽有些纳罕,但碍于祁珏的面子,还是十分恭敬地拿出几张名帖的样张:“娘子瞧瞧,咱们这儿的拜帖,有洒金的、澄心纸的,上头印着兰竹暗纹。不知娘子要刻什么官衔、籍贯?”
“掌柜误会了。”秦芜笑道,“我不做拜访之用,我是个厨娘,这帖子是用来做营生的。”
掌柜一愣,似有些为难。
自古以来,商贾虽也用帖子,但多是货单、账贴。正儿八经的名帖,那是士大夫和清流人家用来彰显身份的,哪有拿来做买卖的?
秦芜也不多解释,直接向掌柜借了笔墨,在一张空白的澄心纸上画了起来。
“掌柜请看。这帖子的正面,就用最雅致的簪花小楷,只刻‘秦氏私馔’四个字,右下角落我的名字。边框不需要太繁复,刻几缕玉兰花枝的暗纹即可。”
她正待勾出兰枝的纹样,祁珏在一旁温声阻拦:“娘子且慢。”
秦芜笔尖顿住,转头不解地看向他:“怎么了?”
“依我看,‘秦氏’二字终究略显平白,若是换个雅致些的名目,反倒更能引人入胜。”
秦芜有些为难:“实不相瞒,我这人只会拿菜刀,论起名,实在没什么舞文弄墨的脑筋。公子学问好,不如帮我琢磨一个?”
祁珏略一沉吟,道:“娘子单名一个‘芜’字。欧阳公有词云‘平芜尽处是春山’,这私房席面,不如就叫‘平芜私馔’。”
“平芜……”秦芜轻声念着这两个字。
“正是。寓意纵然眼下道阻且长,但只要步履不停,尽头终会有春山盛景相迎。既嵌了娘子的名讳,又有一番清雅高远的意境。将来娘子若真开了铺面,用作招牌也是极好的。”
秦芜默默又念两遍,越品越觉得好。
这不仅是个好名字,更是他对她脱离泥潭、终登高处的期许与确信。
她蘸饱了墨,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:平芜私馔。
接着,又将纸翻过一面:“至于背面,只需刻上两行字,‘应季而馔,量身定制。若需设办私宴、采办茶点,可持此帖至槐树胡同或西市秦氏馄饨铺留信......”
“不,”祁珏道:“改成在云锦绸缎庄留信即可。”
秦芜不解:“这样太麻烦了,还得劳烦公子的人两头跑着传话。”
祁珏解释:“娘子既然要赚贵人们的银钱,就得顾着她们最讲究的体面。若是这帖子上写着去嘈杂的市集或是寻常胡同找人,这私房宴席的‘雅’字便落了下乘。云锦绸缎庄平日往来的多是各府的管事和女眷,留信在那儿,名声上好听些,客人才觉得相配。至于传话,庄子里有闲着的伙计,跑两步路去西市摊子上知会你一声便是,顺手的事。”
秦芜一点就透。
祁珏这是在拿自家绸缎庄的金字招牌,给她充当门面。
她心下一暖,提笔将背面的地址改好,认真道:“那多谢公子了。”
秦芜将样式定好,又轻声询问:
“祁公子,你看如何?下月初六沈大小姐的诗会上,我将这帖子随点心食盒一并呈上……”
他点头道:“妙极。诗会上的千金小姐们吃了点心,觉得惊艳,再看到这般雅致的帖子,必定会随手收入袖中带回府去。这名帖不仅不落俗套,反倒成了一张引人好奇的请柬。”
秦芜得了这句肯定,心里更有底了。
“掌柜的,先印一百份,多少?”
掌柜拨了拨算盘,道:“娘子既然要入贵人们的眼,自然得用上好的冷金笺。加上这帖子得请老师傅单开一块雕版,花纹还得精细。这版费加上纸墨人工,怎么也得……一两银子。不过既然是祁二公子引荐的,就算娘子八百文,以后经常光顾。”
秦芜爽快应了。
交了定版印帖的钱,趁着掌柜去后面找雕版师傅确认样稿的功夫,秦芜将一个干净布包,递到了祁珏面前。
“祁公子,今日多谢你费心引路,这是我做好的肉脯。”
祁珏伸手接过布包:“明日我让祁青将银子送去西市摊子上。”
“不用给了。”
祁珏抬眸看她。
“公子帮我看铺面、指点行市,如今还要将我的名帖放在绸缎庄里引客。这桩桩件件,都是拿真金白银也买不来的人情。以后公子每月的肉脯,我都包了,分文不取。”
这一来一回的人情,祁珏求之不得。
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:“好。既然是场地费,那祁某便厚颜收下。日后祁某的茶点零食,便全仰仗秦娘子了。”
迎着他含笑的目光,秦芜有些晃神,仓促地垂下了眼睫。
她素来自诩清醒,脑子里只装得下柴米油盐和碎银几两,可此刻,那颗沉静的心却像是不听使唤般,突突地乱跳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