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钱的全是吃食摊子的家当 —— 两口大铁锅,半桶老卤汤,擀面的案板,装碗筷的木箱,还有那辆刷着桐油的带棚推车,被仔细裹了草绳,怕路上磕掉漆。
秦凡秦卓前后忙活装车,赵氏抱着装银子的木匣坐在车辕上,秦珠攥着半袋黄豆芽种子,满眼好奇张望。
秦芜最后锁上院门,回头看了一眼草屋。
从分家进来,到如今搬走,不过月余光景。生离死别,鸡飞狗跳,都落在了这方小院里。
她没再多看,转身上了牛车,“走吧。”
槐树胡同比洪村热闹得多,巷口有卖针线的、挑着担子卖糖人的,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烟,空气里混着煤烟味、酱菜味和刚出炉的炊饼香。
牛车停在院门口,卸下行李。一家人分头忙活起来,借着收拾的功夫,屋子也顺道分派妥当了。
正房居中是堂屋,东侧采光最好的一间留给了赵氏和秦珠,西侧安静的一间秦芜住。秦凡和秦卓两个大男人不怕冷,便挑了西厢房的一间同住,剩下的空屋子正好用来囤放米面干柴。剩下半块空地,秦芜打算开春搭个矮棚,专门晾菜干、晒酱。
秦芜径直去了灶房。
老卤汤是命根子,她先把卤桶安置在灶上最稳当的地方,添了点清水和香料,小火慢慢温着。又把带来的干笋、香菌、花椒八角一一码进墙边的陶罐里,摆得整整齐齐。
等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,她才洗了手,和了块白面,切了点萝卜丝,煮了一锅素汤面。
没有荤腥,也没有油星,就撒了点盐和碎香菜。
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,捧着粗瓷碗吸溜吸溜地吃面。
等吃饱喝足,赵氏放下碗筷,脸上却透出几分愁容:“按理说,咱们新搬来,理应去左右街坊家里走动走动,送些乔迁的糕点认个门。可咱们身上带着重孝,这时候上人家门,平白给人家添晦气,若是遇上讲究的,怕是要遭人记恨。这可怎么处?”
秦芜思忖片刻,道:“咱们不去人家屋里,明日让大哥二哥去左右邻居家敲个门,不用进去,只站在门外道个恼,说明咱们热孝在身不便登门。再买几包干净的素茶包上,隔着门递过去,权当认个邻居。人家见咱们懂规矩,自然不会挑理。”
赵氏眉头舒展了些:“还是你想得周全。明儿一早就让你哥俩去。”
次日天刚亮,秦凡秦卓就揣着四包粗茶出了门。左右两家各送了一包,对门和斜对门也各递了一份。
回来时秦凡念叨:“左邻王婶子是个爽利人,连说不碍事,还问咱们缺不缺家伙事。右邻李叔话不多,看着也本分。对门住的是位陈先生,在巷口私塾坐馆教书,家里就他和师母两口子,斯斯文文的,接了茶还跟我们作了半礼。”
秦卓笑道:“我还是第一次跟教书先生大交道,看着怎的跟我们庄稼人一样清苦,院里连个像样的书案都没有。”
秦芜正低头擦桌子,闻言扑哧一笑:“你这话说得,学问又不是长在书案上的。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,说明人家先生不图钱。”
秦卓憨笑两声:“也是这个理。”
这天没急着出摊,秦芜把卤桶重新坐上火,添了八角桂皮续底味,又清点了馄饨皮、馅料和卤味存货,秃笔蘸了墨,在麻纸上一笔一笔记进出账。
秦珠蹲在旁边看她写,小手指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小声念:“猪下水八斤十二文,豆芽两斗五文,香料七文……”
秦芜算到一半,正皱着眉核对总数,就听小丫头脆生生接了句:“加起来一共一百零四文。”
她笔尖一顿,抬眼看向秦珠:“你自己算的?”
秦珠点点头:“我看着数加的,三姐,不对吗?”
秦芜低头重算了一遍,分毫不差。
她心里微讶 。
先前只觉得这丫头收钱找零麻利,只当是算得多了熟手,今日她头一回见这些零散数目,随口就能报出总数,竟比自己拨算盘算得还快些。
她没声张,只笑着揉了揉秦珠的头:“对,算得很准。”
接下来半日,不管是点算碗筷个数,还是核对推车能码多少碗碟,秦珠只要扫一眼,心里默算片刻就能报出数,十有八九都对。
连秦凡清点柴火数,随口嘟囔句 “三捆,每捆二十七根”,她张嘴就接 “八十一根”,秦凡数完一核对,果真不差。
晚上歇下来,赵氏坐在灯底下补衣裳,秦芜端了碗温水过去,状似无意地提:“娘,你觉不觉得珠儿算数特别灵?”
赵氏一愣,低头想了想:“好像是,以前在村里帮我数鸡蛋,从来没错过。怎么了?”
秦芜轻声道:“娘,我想等咱们手头宽裕些,送阿珠去对门陈先生那里读书识字,学打算盘。”
赵氏满脸惊愕:“啥?让阿珠去读书?”
她连连摇头,只觉得这想法太过异想天开:“阿芜,你莫不是这几天累糊涂了?那私塾是男娃才去的地方!男娃读书是为了考功名、光宗耀祖,最不济也能去大商铺当个账房。咱们阿珠一个丫头片子,认字能当饭吃?平白去跟一群泥小子混在一处,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?”
“怎么不能当饭吃?阿珠算账这么灵,若是会认字写算,将来若我能开起饭馆,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当家女账房。”
赵氏笑了:“女账房?嫁人才是正路,账房是男人做的。”
“将来她找个知冷知热的上门女婿,不比嫁给别家强?放心,我定不会让她吃苦。”
赵氏也不是第一次听她说惊世骇俗的言论了,只叹口气道:
“那也不成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咱们不在乎旁人的闲话,可束脩不是笔小数目,逢年过节还得给先生备节礼,咱们如今哪有这个闲钱?更何况,陈先生那样清高的读书人,只收男童,哪有坏了祖宗规矩收女娃娃的先例?人家压根就不会点这个头。”
秦芜听完,没急着反驳。
赵氏的担忧句句在理。束脩的钱她能一笔笔赚,但这规矩确实是座大山。
在这个世道,让古板的教书先生破例收女徒,光靠银子砸是不行的,得寻个绝佳的契机,让陈先生心甘情愿地点头才成。
秦芜看着里屋熟睡的秦珠,在心底暗暗拿定了主意,事在人为,不试试怎么知道。
毕竟她最看不得这天赐的灵气,在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消磨中,一点点黯淡下去,最终泯然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