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芜撑着冻麻的腿站起身:“这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,咱们还要守灵,我去做点吃食垫垫。秦小姐,你大老远跑来,身子也冻透了,不嫌弃的话,留下来吃口再走吧。”
守灵是个熬人的活儿。按规矩,停灵期间家属必须严格茹素,连沾了荤腥的锅铲都不能碰,更不能放葱蒜等辛香料。
灶房里冷锅冷灶。秦芜生了火,从篮子里翻出之前祁珏送来的干香菌和冬笋,用温水泡发,挤干水分后,拿刀细细切成极细的丝。
大铁锅烧热,不用猪油,只滴了半勺素芝麻油。香菌丝和笋丝下锅略一翻炒,山野的清鲜味瞬间便激了出来。
秦芜又抓了把切好的白萝卜丝丢进去,添上两瓢井水,盖上木锅盖大火猛熬。不过片刻功夫,萝卜和菌菇便吊出了一锅清亮却鲜甜异常的“素高汤”。
她手脚麻利地和了一小块死面,擀薄后,用手揪成指甲盖大小的面片,做成馎饦,最是饱腹暖胃。
面片下入滚沸的素汤中,最后再卧入几片切得方正的水嫩白豆腐,撒上一点细盐提味,出锅。
秦芜先、盛出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素汤馎饦,去了院外的避风处。
王妈妈和车把式正拢着袖子、冻得直跺脚。此时见秦芜端着热汤出来,都是一愣。
秦芜将碗递过去,语气温和周到:“大冷天的,劳烦两位连夜跑这一趟。家里逢丧,不便见荤腥,只有这素面,二位若不嫌弃,趁热吃口暖暖身子吧。”
王妈妈和车把式受宠若惊,连声道谢着接了过来。
安顿好外头的人,秦芜这才转身回了灶房,将剩下的几碗端回堂屋。
她先给赵氏和哥哥妹妹分了,最后端着一个粗瓷碗,递到秦清绾面前。
“吃口热的。这是干笋和香菌熬的素汤,没沾荤腥葱蒜。”
秦清绾本想推辞,可那股醇厚清雅的鲜气直往鼻子里钻,勾得她早已空瘪的胃一阵痉挛。
她接过来,用勺子舀了一口热汤送进嘴里。
没有肉骨吊汤的浓郁,却有着山野独有的清甜。热汤顺着喉管一路暖到胃底,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僵冷。面片筋道滑溜,冬笋爽脆,白豆腐入口即化,烫得人浑身舒坦。
秦清绾连着吃了大半碗,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,连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些血色。
“好吃吗?”秦芜问。
秦清绾动作一顿,诚实回答:“好吃。”
“吃完就赶紧回去吧,他们若发现你还不回,必定要找人来寻的。”秦芜说完,转身往火盆里又添了几张纸钱。
她喝完最后一口热汤,将空碗搁在旁边的条凳上,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开口:“那往后…… 你们打算怎么办?老宅那伙人,今日是怕了官府,等风头过了,少不得又要来生事。”
“等爹落了葬,头七一过,就回西市摆摊。这村子是不能长待了,我们准备攒些钱,在西市近旁租个小院搬过去。一来省得天天来回跑,耽误生意;二来离老宅远些,也清净。”
“钱够吗?” 秦清绾问得直接,“棺材、丧礼样样要花钱,我听说你们先前攒的钱,大多填了爹的药钱。”
秦芜也没瞒她:“棺材花了二两,加上香烛寿衣,现银剩得不多了。好在摊子能立马支起来,慢慢挣就是。日子总能过下去。”
秦清绾听得有些出神。
一个名声尽毁的女子,家徒四壁,语气里没半点怨天尤人,也没顺势诉苦求助,只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生计事。
秦清绾心里忽然就定了主意。
她解下腰间系着的青布小包,推到秦芜面前。布包沉甸甸的,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银锭的棱角。
“这里是三十两。是我这几个月攒的月银,没动过。城里外城带小院的民房,押一付三再加置办家当,这些钱够安顿下来,还能撑两三个月的嚼用。”
赵氏在旁听见,忙不迭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!你一个姑娘家在府里,处处要打赏下人,哪能没体己钱?我们再难,也不能动你的银子!”
“娘,我在府里吃穿用度都是公中出,月银根本花不完。” 秦清绾按住赵氏的手,语气恳切,“爹养我十几年,这点钱算什么。再者……”
她转头看向秦芜:“我不是白给的。先算我借你们的,等你们在城里站稳了,铺子开起来了,再还我就是。真到那时候,要是生意好,我还想凑点份子,跟你搭伙做个小买卖呢。”
秦芜看着那布包,没立刻接。
她不是不缺银子 ,恰恰相反,三十两来得太是时候,能解燃眉之急,能让一家人不用熬得太苦。
可平白拿侯府千金的体己钱,不是她的行事规矩。
秦芜抬眼看向她,语气郑重, “算借的,按市价算利息。将来真开了铺子,你若真想入伙,咱们再按本钱算份额。”
“好。” 秦清绾笑了,是真心的松快。
外头王妈妈轻轻敲了敲门框,压低声音催:“姑娘,时辰不早了。”
秦清绾站起身,又走到灵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,才裹紧斗篷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你们有事,就托西市常给侯府送菜的张掌柜带信,能递到我跟前。等搬去城里定了地方,也告诉我一声。”
秦芜送她到院门口。青帷马车碾着冻土辚辚远去,很快融进了夜色里。风卷着白纸幡轻轻晃,院里的长明灯还在静静燃着。
赵氏攥着那布包,手心都出了汗:“这…… 这可真是…… 绾儿这孩子,心太善了。”
秦芜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轻轻吁了口气。
三十两,安家够了。
她转身回院,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燃着,橘色的火光映在堂屋的土墙上,暖了这冰窖似的屋子几分。
“先把银子收好吧。” 她对赵氏道,“等爹出了殡,就托里正帮着问问,西市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