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巧这天飘了细碎的小雪,风一吹,寒浸浸的。牌子刚挂出去,就有熟客搓着手凑了过来:“秦小娘子又出新吃食了?来一碗尝尝!”
面片滑嫩筋道,羊汤鲜醇暖胃,撒上葱花和现磨的白胡椒,一碗下肚,从喉咙暖到胃里,连冻僵的手脚都跟着热乎起来。
“舒坦!这大冷天喝一碗,比什么都强!”
“六文钱一碗,料足味正,太值了!”
口口相传之下,没到晌午,熬好的半锅羊汤就见了底。排队的人比莱菔馄饨刚出时还多,不少人喝完一碗,还要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家里人。
秦芜正拿着铁勺刮着锅底最后一点浓汤,祁青搓着手,笑呵呵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。
“秦小娘子,生意兴隆啊!”
“祁小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” 秦芜把最后一碗汤递给客人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哪能啊,简直是太合胃口了,我家公子尝了娘子的獐肉脯,赞不绝口,直说比城里百年老字号的还要有滋味。公子特意派我来问问,往后能不能劳烦娘子每月做上两盒送去?不拘什么肉都行。至于这手艺钱,公子说,每月愿出一两银子结账。”
秦芜愣了一下。
一两银子!这可抵得上寻常人家大半个月的嚼谷了,就为了每个月两盒肉脯?
这位祁公子,当真真是财神爷啊!
“只要祁公子不嫌我这市井手艺粗劣,这活儿我接了。” 秦芜笑得眉眼弯弯,谁会跟银子过不去?
“回去替我谢过公子,下个月的肉脯,我保准换个新口味送去。”
祁青得了准信,乐颠颠地回去复命了。
……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。
俗话说“二十八,把面发”。年关已至,西市的脚夫们大多回了乡,秦芜便也顺势收了摊,与家人专心准备过年。
他们如今竟有了将近十两的现银!
这在以前的老宅,是秦三郎累死在田里也攒不下的巨款。
揣着这笔巨款,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进了城,直奔东街最热闹的年集。
年关将近,集市上比往日喧闹很多。卖糖瓜的、写春联的、炸圆子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满眼都是喜气的正红。
秦芜先到布庄,扯了整整一匹厚实的青色棉布和一匹藏蓝的细布,给一家老小置办新衣。
出了布庄,转头便去了肉铺。切五斤上好的五花三层,再要一副猪下水。过年还得熬猪油、做红烧肉。
赵氏买了干果蜜饯,秦三郎挑了新桃符、两串爆仗、红糖和糯米,准备回家打年糕、腌腊味。秦凡买了两大卷糊窗户用的厚油纸,秦卓扛了一袋精细的白面和十斤大米。
很快,小推车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秦芜拉着赵氏:“娘,阿珠,咱们去前头的香药铺子转转。冬天风大,买两盒面脂和冻疮膏擦擦,不然这手开春该裂口子了。”
赵氏连连点头:“是该买,你现在成天抛头露面的,小姑娘家可不能把脸吹糙了。”
一家人进了城里最大的“丰裕南货行”。这铺子里不仅卖南北干货,也兼卖些精巧的香药面脂。
铺子里人声鼎沸。秦芜牵着阿珠走到卖香药的柜台前,低头看去,一排排青瓷小盒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掌柜的,这茉莉面脂怎么卖?” 秦芜指了指其中一个白瓷盒。
“小娘子好眼光,这是北边来的精货,擦上又香又润,一百二十文一盒。”
赵氏一听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哎哟,一百二十文?这都能买几斤好猪肉了,太贵了太贵了……”
秦芜也觉得有些肉痛,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便宜些的猪胰子膏,忽听得身侧传来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:
“这茉莉面脂虽香,但质地偏水润。秦娘子成日在西市风口里站着,擦这个怕是抵不住严寒。”
秦芜一愣,转头看去。
只见祁珏穿着一身水墨色的锦边鹤氅,手里拢着个赤铜手炉,正从一旁的内室缓步走来。
“祁公子?” 秦芜十分诧异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掌柜立刻在柜台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“东家。”
秦芜这才恍然大悟。难怪他当初能随手拿出那么多干笋野菌,出手也是一两银子的月钱,原来这占了半条街的丰裕南货行,竟是祁家的产业。
祁珏走到柜台前,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和脸颊上的干皮,神色依旧温和:“秦娘子成日在风口里站着,寻常面脂扛不住寒风。”
他微微俯身,挑出一个天青色的瓷盒和一个深褐色的木匣,推到秦芜面前。
“这盒是紫草冻疮膏,睡前涂在手上脸上,最能防皲裂。这匣是加了珍珠粉和羊脂的玉容膏,早上薄敷一层,挡风沙也滋养。都是铺子里自家配的,不算贵重。”
秦芜一看那玉容膏的匣子就知道不便宜,这加了珍珠粉的东西,哪能是 “算不得什么”。
她连忙将匣子往回推:“这怎么使得。祁公子的心意我领了,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。面脂我自己买盒寻常的就好。”
赵氏在一旁也跟着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公子太破费了。”
祁珏却没接那匣子,只温声道:“秦娘子不必推辞。一来,这是铺子里自家配的,原料本就是现成的,算不得什么钱。二来,你每月费心给我做肉脯,我还没正经谢过你。再者说 ——”
他顿了顿,唇角微扬,“你成日在风口里站着,脸和手冻坏了,做出来的吃食也受影响。就当是我为了往后的口腹之欲,提前投资了。”
秦芜被他逗得一笑。她想了想,将匣子收了,颔首道:“那就多谢祁公子了。这份心意我记下,下个月的肉脯,我换个新口味,再附赠两盒,你也别推辞。”
祁珏轻笑:“那我可就等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