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看不像瞎说,前阵子京兆府确实抓了个青云书院的学子,说是偷钱栽赃堂哥,洪村的,可不就姓秦嘛!” 旁边一个挑着货担的汉子接了话,“我表弟就在府衙当差,听得明明白白!”
“我的娘哎,亲孙子偷钱栽赃亲堂哥?这老太太还护着?”
“合着不是来管教孙女,是拿了萧家的银子,来逼人家收摊子啊?”
秦芜听得议论声起,明白这节奏是带上了,又道:
“分家文书和户籍分单,衙门都盖了朱印的。三房早单独立户,我做什么营生,老宅本就管不着。萧家休了我,又来管我怎么过日子,是不是管得太宽了?敢问各位父老乡亲,他们这般平白无故堵着摊子骂、坏我名声,我若是闹到府衙去,算不算一个寻衅滋事的罪名?”
这话一出,顿时有人义愤填膺:“算!怎么不算!好端端做生意被人堵门骂,换谁都得告!”
“就是!官家都判了分家单过,当奶奶的还拿别人家好处来砸饭碗,到哪儿说理都站不住脚!”
“老太太也太糊涂了,放着偷盗赌钱的孙子不管,反倒来欺负正经做生意的孙女,什么道理!”
张大勇早憋不住了,把碗往地上一放,抹着嘴就挤了过来:
“俺说句公道话!俺常在这儿吃馄饨,秦小娘子童叟无欺,肉给得足,汤都是骨头熬的!人家凭手艺吃饭,光明正大,比某些偷鸡摸狗、栽赃亲兄弟的强百倍!萧家休了人家,还管人家吃什么饭?天底下没这个理!”
他这一嗓子像开了闸,常来的老客、旁边摆摊的伙计、跑单帮的货郎,你一言我一语,全站到了秦芜这边。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,句句都往秦老太脸上打。
秦老太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气得身子直打哆嗦。她哪里受过这等千夫所指的阵仗,见势不妙,一跺拐杖,在两个儿媳的搀扶下灰溜溜地钻出人群,落荒而逃。
人群哄笑了一阵,渐渐散了。
可排队的人非但没少,反倒多了不少。
方才围观的路人听了全程,既同情这姑娘的遭遇,也好奇这馄饨到底有多好吃,竟能让顾客挺身而出,帮衬着说话。
“老板娘,来一碗莱菔馅的。”
“给我也来一碗,尝尝这凭手艺硬气的馄饨。”
摊子前重新热闹起来,比之前更甚。
街对面的茶楼二楼,临街的雅间半支着窗。
萧夫人看着底下的场面,冷笑一声,转头看向儿子。
“你看看,成何体统!一个被休的弃妇,在街市上跟长辈当众对质,撒泼耍嘴皮子,果然是本性难移。当初我就说这女人心术不正,你偏要顾着那点体面,如今倒好,她是半点脸面都不给萧家留了。”
昨日管事回来复命,说秦老太不仅没劝动秦芜收摊,反倒闹得灰头土脸,萧夫人本就因前儿媳市井摆摊的事膈应许久,听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今日恰逢萧景衡休沐,她便特意拉着儿子坐到这临窗的位置看戏 。
一来是让他亲眼瞧瞧这弃妇的市井粗鄙模样,彻底断了半分旧情念想。
二来也想让儿子拿个准主意,看要不要请顺天府或是里正出面管束管束,免得这女人继续抛头露面,连累萧家的清誉。
萧景衡原本垂着眼翻茶盏,闻言才淡淡抬眸,目光落在那抹系着粗布围裙的身影上。
他起初是不耐的。母亲为这点小事念叨好几日,在他看来,秦芜早已不是萧家的人,她是沿街乞讨还是摆摊谋生,都与萧家无涉,不值得费半分心神。
可视线落下去的瞬间,他还是微微顿了一下。
记忆里的秦芜像株攀着院墙生长的娇花,离了侯府的富贵便活不成。
可窗下那个女人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冻得微红的手腕,正利落地抄着漏勺捞馄饨。
烟气蒸腾里,她侧脸平静,跟村妇对质时不卑不亢,招呼客人时眉眼舒展,没有半分怨天尤人的落魄,更没有攀附他时的媚俗。
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。
“景衡,你倒是说句话,” 萧夫人见他出神,语气更急了些,“总不能由着她这么胡闹下去。”
萧景衡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母亲,算了。越管束,旁人越要联想,随她去吧。”
“你就是太顾忌那些虚名。”
萧夫人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气着了,站起身甩了甩帕子,“罢了,我眼不见心不烦。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,别让这泼皮户误了你将来的好姻缘!”
说完,她带着婆子下了楼。
雅间里静了下来。茶汤渐渐凉透,窗外的喧闹声却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萧景衡坐在原处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。
摊子前排队的人已经少了大半,秦芜正拿搭脖的毛巾擦着额角的汗,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。
那口大锅里沸腾的骨汤香气,顺着寒风飘进了雅间。
竟是出奇的鲜醇。
她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厨艺?从前在侯府,她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,连路过厨房都要拿帕子捂着口鼻,总嫌弃那油烟气腌臜粗鄙。
萧景衡放下茶盏,鬼使神差地站起身。
他告诉自己,不过是顺路去叮嘱两句,让她往后安分做生意,莫要再攀扯萧家的名声。绝不是因为好奇那碗让糙汉子们赞不绝口的馄饨究竟是什么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