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秋天,宫里办了一场大宴。
名目是边市互市第七年,北边几个部落的首领头一回一起进京,礼部拟了个名,叫"承乾会"。
姜清听完那名目,只说了一句:"就是吃顿饭。别起那么大的名。"
礼部的官儿们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用了"承乾会"。姜清也就随他们去了。
——
宴设在含元殿。
申时开席,未时姜清就在屋里转圈。
"不去行不行。"
"不行。"顾洲正在系腰带,头也没回。
"我今早看了三本折子,还去了医学院一趟,回来又换了衣裳。"姜清数着,"我这一天干的活够一个尚书的了。吃饭我还得去陪酒,我图什么。"
"图你坐在主位上,底下人不敢乱说话。"顾洲转过身,替她把一支簪子别好,"你不去,周济能把酒喝到半夜。"
"周济那个老头子,当年差点没把我堵在殿外。"
"所以他今晚更要来。"顾洲说,"他要是不来,那才叫出事。"
姜清不情不愿地被他拉走。走到殿门口,她忽然站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顾洲。"
"嗯。"
"你要是不喝多,我就去。"
顾洲想了想。
"那朕少喝两杯。"
"骗人。"
"朕什么时候骗过你。"
"你今早还说‘朕这个月不批折子’。"
顾洲不说话了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殿。
——
殿上坐了六十来桌。
姜清一进去,先看见的是一张空席。
在群臣末位的旁边,靠角落,摆着一张单独的案。案上一副碗筷,一只酒盏,没人坐。
按规矩,这样的宴不设虚席。可礼部谁敢动,谁也没敢动。
姜清走过去,在那张案前站了一下,亲手把酒盏斟满。
"那位子,是留给谁的?"底下有人小声问。
"一个老头。"姜清说,"他这辈子就爱凑热闹,可他走得早。"
她没再多说,回到主位坐下。
顾洲低着头,没看她,只在袖子里,把她的手握了一下。
——
酒过三巡,周济站起来了。
他老了。当年那个率着十七个太医堵在殿外、指着姜清鼻子说"妖后授业,坏我医道"的老院判,如今背驼了,手也抖,端着一杯酒,抖洒了半杯。
"老臣,"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"敬娘娘一杯。"
姜清端起来,等他说话。
周济举着杯子,站了半晌,忽然把杯子放下了,双膝一屈,跪了下去。
满殿哗然。
"老臣当年,"他说,"在殿外说过一句话——说娘娘的手,是妖法,是不入流的旁门。"
"老臣如今六十七岁。这七年,神裔医学院出去的学生,有一千二百多个,在十二个州府里坐堂。老臣教出来的徒弟,一个都不许用娘娘的方子。"
他抬起头,看着姜清。
"可如今,娘娘那本《柳氏手方》,是太医院的教本。老臣亲自写的序。"
"老臣来认个错。"
他伏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姜清从主位站起来,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她没用多大的劲——她如今没力气大了——可周济还是被她按着,坐回了椅子。
"周院判。"她说,"你不用跪。"
"你那句话没错。"她看着他,"我的手,是借来的,确实是旁门。"
"可方子不是。"
"方子是个人一笔一笔试出来的。你写序的时候,是不是这么写的?"
周济老泪纵横,点头:"是……臣就是这么写的。"
"那就够了。"姜清说,"起来,喝酒。你再跪,我今晚就不走了,站你旁边看着你喝。"
满殿笑了。周济抹着脸,把酒喝了。
——
第二个起来的,是坐在最末那一席的一个老头。
他穿的是粗布衣裳,进殿前在门房那儿被拦了三回。他不识字,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,站起来,手里端着酒,半天没动。
"娘娘。"他说。
姜清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是边市上那个摆茶棚的老兵。姜清派人把他请来的。
"你来了。"
"来了。"老兵说,"草民不会说话。就一句。"
他把那杯酒举起来:"草民孙子叫石头。那年没救活。"
殿里静了下来。
"草民不是来讨债的。"老兵说,"草民是想跟娘娘说,草民后来想明白了——当年要是娘娘那光还在,您肯定先救石头。您没救石头,是因为那光被人家吸走了。"
"那不是您的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