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家的案子，最后落在姜父一个人身上。

主犯是他。

不是他亲手做了什么——他什么也没亲手做。他只是一辈子糊涂，把家交给了嫡妻，把买卖交给了旁支，自己坐在书房里写字、喝酒、装看不见。姜家在外头强占田产、私贩官盐、逼死了十几条人命，他一件都不知道。

可案子报到御前，定罪的那一笔，还是得他来画。

姜清没有求情。

刑部拟的折子送到椒房殿那天，她看完，提笔，在末尾写了一句："依律。"

写完，她把笔搁下，坐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重新拿起笔，在那两个字后头，添了半句：

"姜氏姜崇，不知内情，未与其谋，减死，流三千里，遇赦不还。"

——

行刑前三日，姜父请见。

按律，罪臣不许见皇后。姜清是让人把他带到了宫墙下的一间空屋。

她进去的时候，姜父已经跪在那儿了。

两个月不见，人像是塌了。头发全白，背驼着，那件一直很体面的青布袍子，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色。他看见她进来，先是愣，然后往前爬了两步，磕头。

"娘娘。"

不是"清儿"。

姜清站在门口，没动。

"起来说话。"她说。

姜父站不起来，试了两回，最后是旁边的太监扶他坐下的。

坐下了，他也不说话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抓着衣角，抓一下，松一下。

姜清等了很久。

"你请见本宫，有话就说。"

姜父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
"臣……臣想问娘娘一件事。"

"说。"

"你娘，"他说，声音很轻，"埋在哪。"

——

屋里静了下来。

姜清站在那儿，半天没出声。她想起信上那些话。她想起母亲说"你父亲那个人，糊涂，耳根软，一生就没自己拿过几回主意"；也想起母亲说"可他对娘，是真好过一场的"。

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。她本来想问他：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？你知不知道她不是难产，是被人一碗一碗喂药喂走的？你知不知道她在你院子里种海棠的那年，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年？

可话到嘴边，她看着他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
这个人糊涂了一辈子。他宠了那个毒死他妻子的人二十年，把她的儿子养在自己膝下，年年在她灵前上香，以为自己是个深情的人。

他现在才想起来问，她埋在哪。

"她不在姜家。"姜清说。

姜父抬起头。

"当年那口棺，是空的。"姜清说，"她没死在你家。她是走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