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唔......”赵铁梅猛地抬头，一个浪打过来，苦涩的水又灌到她的嘴里、鼻子里，“咳咳......”

这条河怎么变这么宽了？

她的自行车呢？

赵铁梅拼命划动四肢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死！

波浪间，她看到不远处有一艘船。

那艘船通体白色，在日头底下闪闪发亮，赵铁梅除了村口渡河的木船，从没见过这样干净的船。船上站着四五个男人，穿着她从来没见过的衣服，料子薄的透光，颜色鲜亮。他们的手里都举着一个细细长长的透明杯子，杯子里是淡黄色的水。透明的杯子朝着她的方向摇晃，杯子里的水就跟她身边的一样，起起伏伏。

“救命——”赵铁梅朝那艘船划过去，嗓子被水呛得嘶哑，“救命！我在这里！”

船上的人听见了，反而笑得直不起身，纷纷拍着为首男人的肩膀，那人脸沉得都可以滴出墨。“咔嚓”眼前不知什么一闪，赵铁梅闭上眼睛，再睁开时，船身一转。船尾甩出一片白色的浪花，淋了她一头，“嗡~”一下开远了。

赵铁梅泡在水里，愣愣地看着船越开越远，船上的笑声被风撕成碎片，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被水裹挟着起起伏伏。

不行，她不能死在这里！

赵铁梅转身，看到一片楼房横在天水之间，咬紧牙关往岸边游。太阳高高挂在空中，晒得她头晕眼花，可她的手脚不敢停下。爷爷还在家等着她打银手镯，嫂子才生了孩子，都不知道是外甥还是外甥女，她还要给嫂子买下奶的鲫鱼。都怪她，为了抄近路走堤坝上，一下没踩稳竟然就掉进河里。问村长借的自行车要是丢了可怎么办？

波浪推着她往前游一步，又拽着她往后退半步，赵铁梅不知道一条河竟然会这么宽。她的手臂抬一下就有千斤重，但她不敢停下，终于手指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。她扣住石缝，小石头都陷进指甲里，她没有松手，用尽全身力气一撑，身体摆脱了水面，摔在地上。

这，这是哪里？

岸上围了一圈人，他们身上的衣服鲜艳得比她过年在大集上看到的还要好看，“咩咩咩”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。

赵铁梅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，一个小小的身影撞进她的怀里，脚一歪差点又跌进水里。

怀里的孩子瘦得像一把柴，枯黄的头发扎成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，扑在她的身上嚎啕大哭。

赵铁梅怕衣服上的水渍把孩子的衣服打湿，把孩子拉出怀抱。当那张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抬起来时，脑子里“轰”一下炸开。

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
女孩叫黎宝珠，她有一个姐姐叫黎宝琳，两个人被塞在箱子带到港城。两姐妹挤在木板拼成的窄床，连翻身都要侧着。天不亮就要起来洗衣服、擦地，稍微慢一点巴掌就在身上。黎宝琳总是把黎宝珠抱在怀里，巴掌和棍子都落在她的肩上、背上。

脑海里的痛那么真实，赵铁梅的肩上、背上都隐隐作痛。她慢慢侧过脸，看向身后的水面。

水面上映着一张惨白的脸，瘦削的脸颊上有着和小女孩一样的大眼睛，跟脑海里的黎宝琳一模一样。她抬手，水面上的影子也抬手；她摸自己的脸，水面上的影子也摸脸。

她是黎宝琳，不，她变成了黎宝琳！

黎宝珠见她愣愣地看着水面，哭得更凶了，一双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：“姐姐！姐姐你不要死！不要丢下宝珠一个人！”

凭借着脑海里的记忆，赵铁梅竟然慢慢听懂了小孩的话。她努力调用原身脑海里的词汇，磕磕绊绊地开口：“不......不死，姐姐不死。”

黎宝珠抬起一张泪糊糊的小脸：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赵铁梅用湿漉漉的袖子把黎宝珠脸上的眼泪擦干净，缓慢但郑重地告诉她，“姐姐会永远保护宝珠。”

身上的衣服滴滴答答地淌着水，湿哒哒地黏在身上，穿着这一身肯定要生病，赵铁梅拧干衣服上的水。这双手瘦得骨节突出，掌心全是茧子，比她帮爷爷打银时摸出来的还厚。黎宝琳低头望着小姑娘枯柴一样的手腕，掌心薄薄一层老茧。指尖轻轻碰一碰宝珠枯黄的发辫，心口沉甸甸往下坠。她占了这具身体，便接下了这份羁绊。爷爷最是见不得孩子受苦，若是见到宝珠这般模样，断不会丢下她不管，倒不如带她回家。

岸上的人忽然尖叫着四散跑开，赵铁梅还没反应过来，天上降下一大片水，兜头浇下把她才拧干的衣服又打湿了。

身后嗡的声音才在水里听过，她猛地回头，头发上的水珠在空中甩开，落在了船尾翻涌的浪花里。

果然是那艘白色的船，它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回来。

“瀚扬，这回你服了吧。”船舷上几个男人得意地跟为首的男人说，“内地灿妹到了港城，哪里舍得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