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嫂嫂……水烧好了。”
柳玉闻言站起身,今天在镇上走了一天,腿脚便有些酸胀,这一动,膝盖便有些发软。
她轻轻嘶了一声,下一瞬,眼前却出现一条灰布袖子。
“嫂嫂,你搭着我吧。”
少年神色认真,裸露在袖子下的一截手腕似白玉,还带着专属于少年人的蓬勃生机。
柳玉盯着看了两瞬,已手撑地,借着手腕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。
她拍了拍灰:“等我老到动不了了你再扶我也不迟。”
柳玉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,她目光落向窗外,瞧了瞧天色。
“我给你留些热水,你擦完记得去打。”
说完便出了屋门,直到柳玉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,甚至听不见鞋底与地面的摩挲声,他这才摊开双手,看向被银块膈的通红的掌心。
半晌,才慢慢收紧手指。
天色未亮,柳玉就被门外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。
她揉了揉眼睛,随意披了件外衫便推开门,院外站着三两个邻里妇人,个个手里攥着竹篮拿着锄头,看样子是要去下地。
“各位婶娘,劳烦你们小声些。”柳玉语气温和,眉眼间带着深深的倦意。
昨夜劳碌大半宿,身子本就疲乏,这大清早的喧闹,闹得她太阳穴阵阵发紧。
几位妇人闻言话音一歇,视线齐刷刷落到她身上,目光似绵密的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。
柳玉只觉不对,正欲关门。
其中张大婶笑盈盈开口,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打探:“是我们吵着你了?”
柳玉摇了摇头,直觉告诉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村子里不会有人特地来同她说话。
果然,下一刻,张大婶便挤开半步,站定在她面前,粗糙的双手就要落在她手腕,柳玉忙后退一步。
“婶子,是有什么事儿吗?”
柳玉笑的勉强,这张婶子却似看不到似的,见她躲开也不在意。
“听说你家书真回来了?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妇人立刻竖起耳朵,眼神里的探究更浓,齐刷刷落在柳玉身上,等着她回话。
柳玉心头微怔,瞬间就明白昨日跟书真一起搭叔公的牛车回来被有心之人瞧见了。
“书真在他自个儿家呢。”
柳玉话语声平淡,带着几分难言的燥意。
几位婶娘闻言面上难掩失望,她们这是柳书真四月里考过了府试,想要来巴结巴结未来的秀才老爷。
毕竟柳书真与他这个姑姑最是亲近。
却没想自个儿起了个大早扑了个空,张婶子正欲转身走,忽的想起村子里最近的传闻,她眼珠一转。
“宝全要在村子里开间私塾,你家新找回来那小子怎么不去瞧瞧?”
“是啊,你家那小子字写的好,说不定是咱们村儿下一个童生呢!”
“就是,宝全那束脩不高,我前日才去那儿给我家长荣添了名字。”
各位婶娘七嘴八舌的说着,话里话外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。
柳玉心中莫名觉得不对,柳宝全是个童生,做村里这些孩子的夫子倒是勉强足够,但光凭他一人,这么多孩子他教的过来么?
再者说了,光凭村长干的那缺德事儿,她也不能让惠哥儿去村长那儿读书。
柳玉心中想的通透,却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得罪邻里。
她揉了揉眉心:“我也想送惠哥儿去读书,可家里……”说到最后,柳玉面带愁容。
这话一出,方才热闹的场面瞬间静了几分。
张婶子脸上的笑意凝滞,可一想起村长说的,她上前一步故作好心地劝导:“你家没银钱……不是还有……”说着,张婶子往她身后指了指。
柳玉腿脚一软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她声带历色,可那几位婶娘却已然被贪婪冲昏了头脑,半分都没察觉出来。
“你家里不是空着间屋子么?若是将他腾出来,你家惠哥儿在自家读书,哪里还需要束脩?”
张婶子自认为这话说的有理有据,毕竟这世道唯有读书才是出路,谁家会为了一间屋子不让孩子读书呢?
柳玉隐藏在袖口下的手腕轻轻一颤,她哪怕再软弱也知道此事绝不能退让,若是现在空出一间屋子,往后便是善哥留下的那些书,他们今日记得东西是江善的,但过一月,过一年,过两年,谁还记得?
“这是说什么呢?一大早的让不让人消停了?”
王婶娘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站在柳玉身前的张婶子往后退了一步,她面上闪过一丝心虚,自己也知道这事儿做的不地道。
“老姐姐,我能说什么事儿,玉娘家的书真回来了,就是过来沾沾喜气。”
“沾喜气什么时候不能沾?我家珠儿都被吵醒了,说是在梦里听见张奶奶的声音,现在哭着死活不肯再睡了。”
王婶娘说话时带着笑,张婶子面皮一热,生怕王婶娘将今日这事儿宣扬出去。
她们这是拿准了柳玉性子软弱,人一多她便会忍让退让,就算柳书真知道,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。
却不想碰上隔壁这个老虔婆。
“行了行了,你替我给小珠赔个不是,张奶奶下回给她买麦芽糖。”张婶子咬着牙道了声不是,现在也不好意思再呆在这儿,可想着村长媳妇儿说的话又觉心中不甘。
若是能让柳玉让出一间屋子,那便将修私塾的本钱拿出来给每家减免二两的束脩。
那可是二两,够她一家子人半年的花销了。
可不甘也只能是不甘,若是让柳书真晓得了,这事儿就算是真没戏了。
“嫂嫂?这是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