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是……”柳长叶悄悄往柜台处再看一眼,声音压的更低:“要是我给你们做,除去料子钱,我也只要五十文。”
柳玉犹豫片刻,想要开口推拒,她买竹床也不是贪图便宜,要买便要买好些的,省得睡不了几日便咯吱作响。
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,原因无它,这柳长叶是本村人,又在她家中读过书,若是开口推拒未免显得她有些不近人情。
“那就多谢长叶哥了。”江惠知忽然开口。
少年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,似要吹散这一室的暑气。
“只是……”江惠知犹豫片刻,“要是长叶哥做的话我们要去哪里取货?又该怎么运回去?”
镇里的铺子大多有专门送货的驴车牛车。
柳长叶闻言摸了摸后脑勺,这些他早打算好了:“你们放心!都是村里人,我做好喊我爹和大伯搭把手就成了!”
“村子里?”柳玉下意识追问,“那岂不是得等你回家了才能做?”
“我日日都回家哩!”柳长叶长叹一口气,见柳玉神色疑惑,他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阿爹说了,宝全哥要在村子里开私塾,非说让我回去读书,我现在在这铺子也就做这两天……柳玉姐你要是订下了我今日就跟掌柜的辞工,反正这天道热,我是干不下去了……”
柳玉神情恍惚,柳长叶后面再说了些什么她也完全听不进去。
开私塾?
她此刻总算想通村长为什么容不下她与惠哥儿了,他哪里是为了村子里的孩童着想,分明是想将那两间屋子据为己有。
“长叶哥。”江惠知随手拿起一个精巧的竹筐,见柳长叶疑惑地看来,他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抹羞怯的笑。
“我是想问问。”江惠知说的随意,像是真的想去村长那儿读书似的,“如果我要是去读书,一个月得交多少的束脩?”
话一出口,肉眼可见的柳长叶的笑容勉强起来。
“唉。”柳长叶长叹一口气,视线在江惠知卷边泛白的袖口上顿了顿,“现在怕是不行了,听我阿娘说周遭几个村得有三四十个孩子,再多宝全哥就不收了。”
柳玉闻言下意识回头,就见江惠知低头盯着手里的竹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她不想在外头失态,柳玉深吸一口气,先是给柳长叶交了五十文的定钱,又约好取竹床的日子后这才带着江惠知往外走。
二人走到一处阴凉处,柳玉回头,见少年站在身后,手里还捏着个小巧竹篮。
“惠哥儿,我知道村长这意思是想将咱们排除在外,他想用唾沫星子想逼咱们妥协……”
顿了顿,柳玉目光落向少年那没被草帽遮住的下颚,“可我……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柳玉眼眶发酸,说到最后一句带着压抑许久的茫然与疲惫。
身前的江惠知却唇角勾起,他将草帽拿下,眯着眼看向刺眼的日光。
“嫂嫂你说村长若是有法子让咱们交出屋子,他又何必做这一场戏?”
柳玉微微一怔,一整颗迷茫的心陡然找到一个落点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若是能拿走,为什么不拿走呢?”
“他若真能名正言顺收走屋子,大可直接找乡中里正,搬规矩讲条文,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去煽动全村人嚼舌根?”
江惠知目光落在妇人通红的眼尾上,他蹙了蹙眉,“他能做的顶多就是煽动村里人孤立我们,可嫂嫂,你一不靠村里人吃饭,二不欠村里人分毫。
再者说了……兄长往日在村里教书,教出的总不能都是些狼心狗肺之徒。”
最后一句江惠知话说的重,可柳玉却觉覆盖在她心头那层浅浅的雾忽的散去。
柳玉怔怔站在原地,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
是啊。
是她自己乱了阵脚,怕村子里的口舌之争,怕官司缠身,怕无容身之处,反倒乱了方寸,忘了最浅显的道理。
村长若真有法子从她手里拿走屋子,何必躲在背后煽风点火,搬弄是非?
不过是拿捏她丈夫去世,父母对她并不看重,想靠着全村的唾沫星子逼她主动退让,白白吞下这口冤气,霸占善哥的房产。
柳玉想通这些关窍后,那些叔伯婶娘讥讽的话语在她看来不过是炸毛的猫儿,一吓就跑。
“惠哥儿,你真是聪慧,有……有状元之才!”
柳玉眼尾泛红,面上却是止不住的欢快,说话也顾不得什么,想到善哥在世时所说的状元,她此刻只觉得状元也不过如此了。
不知为何,江惠知却仓促的别过脸,面上的红意分不清是因为热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。
“嫂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