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看热闹的同乡们互相对视一眼,有些家中有孩子的态度松动起来,不说别的,光凭江善不收银钱免费开私塾这事也足够让他们开口了,更不用说柳玉是他们从小看大的,她什么品性他们能不知道?
“二叔,算了,那地契本身就是江善的,不说是给他弟弟,那就是给玉娘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开口的是村长的儿子,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脸上还带着混不吝的笑,丝毫不在意自家老爹黑成锅底的脸色。
围观的人群见村长儿子都开口了,他们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。
“是啊,这地契就是给玉娘也使得的。”
“对啊,要是不是江善亲弟弟,玉娘何必闹这一出?”
“村长,这有啥不信的。”
周围此起彼伏的说情声,柳玉的肩头靠着少年的臂膀,她微微低下头,遮掩了面上心虚的神色。
他们只知道地契上是江善的名字,觉得江善死后理应由她继承,所以丝毫不会怀疑她会因为地契而骗人。
唯一知道真相的王婶娘隐没在人群里,浑浊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从一开始就没说话的少年身上。
村长终于被众人的声浪裹挟,探寻的目光停留在柳玉身上,江善死了,依照他的性子也一定不会将这事儿告诉柳玉,可……可这个孩子出现的时候是不是有些太巧了?
他猛地咳嗽一声,沉声道:“都静一静!静一静!这孩子要真是江善兄弟,我自然会将他写入江善的户籍。”他目光如隼,先扫过柳玉惨白的脸,最后定格在始终垂首恭立的江惠知身上。“小子,你抬头。”
江惠知从善如流,抬起脸,那与江善相似的轮廓,此刻竟显得格外清晰。
村长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你既然说是江善的兄弟,那你应该知道他从哪里来,来之前是做什么的,他父母又姓甚名谁?还有,江善既然认字,那你作为他兄弟自然也会写得几个字,你把这些答案写下来,我就认你是他亲弟!”
村长指尖在木桌上那本册子上轻轻敲打,目光扫过柳玉骤然苍白的神色,心中冷笑一声:“总不能任由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,你说是不是?”
隐没在人群中的王婶娘笑了一声:“村长,话可不能这么说,光瞧这张脸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王婶娘声音不大,却很轻易的让原本平静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。
村长却也没因为这一句话松口,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向王婶娘:“江善的兄弟连个字也不会写?他来时可说了,他们家可是书香世家!全家从老到少,没一个不会写字的!”
村长这一番话可谓是有理有据,让喧闹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,有些想要为柳玉说话的也因为这一番话不敢开腔。
柳玉这下没心思计较这些,她的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,江善来柳家村的情形柳玉并不知道,而公婆家到底是不是书香世家她也不得而知,就如同村长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江善亲弟一样。
柳玉不知道的是不管江惠知是不是江善的亲弟弟,村长也会让他变成不是,毕竟……
村长的想起王桂花的话,他更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可以!”
江惠知忽然道,他上前一步,让柳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骤然一空。
“您尽管拿笔墨来。”
少年表面带着胆怯,但目光毫不避讳着直视着村长,甚至唇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,像是在挑衅,又像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老眼昏花的村长还没反应过来,下首的柳二叔就已经猛地站起身来,手中的拐杖已经高高扬起。
一阵热风吹过鬓角,啪的一声。
沉闷的声响落在皮肉,柳玉不知哪来的力气,侧身一撞,硬生生用半边身子替他挡下了这一杖。
拐杖擦过她的肩胛,麻意瞬间窜遍全身,她踉跄一步,王婶娘猛地挤出人群扶住。
“玉娘!”
“表嫂?”
惊慌与惊愕完美交叠,一时分不清哪一声是惊慌哪一声是惊愕。
王婶娘率先开口:“柳二,你这是做什么!”
柳二被王婶娘喝的手一僵,他有个当村长的哥哥,村里多少年没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他?更何况还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抄起了拐杖。
他下意识地侧过头,见村长闭了闭双眼,柳二心一沉,知道自己坏了事,可长久以来的跋扈性格让他吃不下这个闷亏。
“小畜生!”
他低低的骂了一句,便扔下拐杖,挤出人群,不理会身后那些指指点点。
“好了好了!玉娘,你二叔公犯了癔症,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,改天让你婶子给你拿两条羊腿!”
村长沉声开口,他话说的圆滑,长辈先是道了歉,又拿出庄户人家里十分金贵的羊腿来,嘴巴一张一合堵住了王婶娘问罪的话不说。
就连村子里的乡亲也都用艳羡的目光看向柳玉,毕竟只要挨上一棍子,就能拿到两条羊腿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。
“是啊玉娘,待会儿我给你送去!”柳宝全嘿嘿一笑,不顾自家老爹投来的警告的目光率先开口。
柳玉垂下眼睫,并不应声,反而是江惠知目光在柳玉肩头划过,眸底的情绪也沉了三分:“那就多谢叔公了,您尽管准备笔墨,我来写就是了。”
柳玉抬起头,她知道这少年会认字,对他会写字也并不意外,反而是王婶娘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向江惠知。
少年话一出口,柳宝全立马掏出怀中皱巴巴的黄麻纸,还有一支分了叉的毛笔。
“赶巧,听说有热闹看,我今日还跟夫子告了假。”
柳宝全将皱巴巴的黄麻纸在长凳上铺平,又蘸了蘸墨,把那支秃毛笔塞进江惠知手里。
江惠知垂眸,思索片刻,这才慢悠悠地下了笔。
“吾兄善,父……父讳华山,母林婉仪,原籍青州,庚子年夏,青州大旱,流民遍地,与兄失散……”
他一边写一遍低低念出声,光凭他敢写,信的人就已经有了大半,还有些离的近的孩童一看这字便叫嚷出声:“他写的字跟江夫子的一模一样!”
柳玉闻言忙上前一步,她看惯了江善的字,却也不得不承认,这字虽写的歪扭,但与江善的很有几分相似。
她眼眶一热,忙别过眼:“村长,你这还有什么不信?”
柳玉虽话语平淡带着哭腔,却还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。
村长见此情形,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人群最末尾处,忽的哈哈大笑起来:“好好好!既然已经证明就是江善的亲兄弟,那我便找个时候让他入了户籍,这样你可安心了?”
村长收敛了神色,待得了柳玉肯定的回答后,眼神若有所思的看向江惠知。
可少年始终低垂的眼,叫人看不清神色。
事情尘埃落定了,热闹也看完了,人群也就渐渐撒了,柳玉这才泄出一口气,肩胛处的痛意这才清晰起来。
她无力的坐在椅子上,柳宝全不舍的看她一眼,被匆匆赶来的母亲拧着耳朵往外拖。
“好小子,学会逃学了?!”
门外的交谈声,斥骂声,哀求声渐渐远去,忽然眼前的光亮被阴影覆盖。
柳玉抬头,她恍惚间看见江善站在她面前,青布长衫纤尘不染,眉眼含笑,正要唤她一声。
可那幻影只停留了一瞬,眼前的光亮被阴影覆盖,站在她面前的,只有江惠知。
少年逆着光,面容隐在暗处,唯有那双与江善相似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俯下身,面上一派的温顺与乖觉。
“嫂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