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犹豫着点了点头:“是,表哥给我寄了封家书,让我来这里寻他。”
说着少年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,柳玉接过,纸面脏污,却也隐隐约约能看清上面的字。
弟善自珍重,毋以吾为念。
后面还有的被泥巴糊满,已经看不真切,但柳玉虽然识字不多,但光看这字迹就觉得十分熟悉,最下方还有江善为学生批改文章时的书印。
“你从哪里来?你一个孩子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我……我从青州来,跟着逃荒的大部队逃到这儿的。”
柳玉拧着眉,她是隐约听江善说过,他在青州有个表弟,比他小上九岁,最为乖巧,时常与他信件往来。
按照年岁约摸是十六。
见少年点头,柳玉心中升起一抹疑虑,如今大夏境内战事频起,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逃荒的队伍竟能完好无损的逃到柳家村来?
“你爹娘呢?你自己一个人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少年犹豫了片刻,“我爹娘去世了。”
黑白分明的瞳仁落在柳玉紧捏着锄头的手指上,不知道是不是柳玉的错觉,她似乎看到少年的嘴角极浅的弯了一下。
“表哥在信上给我留了地址,还有表哥与表嫂成婚时,我同阿爹来道过喜,贺礼……贺礼应当是一匣子珍珠。”
一阵微风吹过,柳玉想起衣柜里那匣子珍珠,她点了点头。
书信确实是江善写的,他口中的珍珠也确实与之前的贺礼对上了,柳玉虽心中还是有些许疑虑,但此情此景也不得不信了。
正当柳玉犹豫让不让进门的间隙,少年捏了捏卷边的衣摆,继续道:“您叫表哥出来认一认吧,他见了我便知道了。”
话一出口,柳玉僵了片刻,她推开门。
“你先进来吧。”
她推开篱笆门的瞬间,身后狸猫惨叫一声,竟径直跳向一旁的草垛。
柳玉心一跳,她回头,那孩子看起来好像被吓到了,站在门口捏紧了包袱不敢进来。
柳玉立马道:“没事的,它今天只是吓着了,不抓人的。”
听了这话少年才抬起步子,草鞋落在泥地上没发出一丝声响,隔壁梨树越过墙角的枝叶颤颤巍巍。
柳玉走进厨房,先是端来几个馒头,随即不好意思的笑笑:“你先吃些吧,你表哥他……”
少年的动作猛地僵住,他顺着柳玉的视线看向堂屋,他这才发现屋子里挂满了白帆:“表哥怎么了”
柳玉随手将白布搭在一旁,见少年神色先是呆滞,随即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,那双酷似亡夫的双眼也布满水光。
“表哥……没了?”
少年尾音发颤,却直直砸进了柳玉心头,柳玉鼻尖一酸,忙转过身。
“今日刚下葬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少年僵立了片刻,显得有些魂不守舍,他恍若才回神,忙上前一步,冲柳玉躬了躬身:“可否请表嫂留我一夜,待明日去祭拜了表哥,我……我再寻去处。”
柳玉低下头,目光在少年渗血的脚上停顿,又看向那双与江善格外相似的眸子。
“你家送的起一匣子珍珠,你怎么沦落到这般境地?”
柳玉疑惑道。
可少年却忽然身形一颤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:“阿爹去岁得罪了京都里来的大官,被随意安了个罪名下了狱,家中散尽家财也只赎出来我一个。”
“青州是待不下去了,阿娘便给表哥去了信,叫我来投奔表哥。”
柳玉闻言只觉唏嘘,江善在世时说他姨夫在青州城中做官,官虽不大,但一家人也算富足美满。
如今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“表嫂……你能留下我么?我吃的少,还会写字……我会替表哥照顾好您的!”
少年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他大着胆子道,柳玉却觉得哭笑不得,这孩子看起来十分瘦弱,哪里像是能干得了活的模样。
再者说她现在的处境想要收留他几乎是不可能,江善是外来户,靠教孩子读书才勉强在村中立足。
更别说江善现在死了,她一个寡妇,如何能带着亡夫的表弟过活?可瞧着这孩子可怜的样子,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“先进屋吧。”
见柳玉不正面回答,少年失落的垂下头,蹲下身,在地面用手指画圈圈。
柳玉拿着木盆出来看着的就是这一幕,看着他瘦弱的身躯,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掐的一下,酸的发疼。
“没事的表嫂……我明日便走。”
少年见她出来猛地站起身,故作坚强的将短了一截的衣袖往下拉了拉。
“先进去洗一洗吧。”
柳玉将木盆放到灶房,又准备搬些柴火进去烧水,却不想那少年手脚极快,忙赶在她前头抱起一摞柴火。
“表嫂,我来吧。”
亡夫的表弟上赶着先殷勤,可他越是殷勤柳玉心里就越不舒坦,就好像有一团棉花噎在喉咙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柳玉终究还是不忍心,她走到厨房,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猪油罐子,又拿了些招待宾客剩的米饭用猪油拌了拌。
她放在灶台上,看着往灶里添柴的少年疲惫道:“你先吃,留不留的事儿到明天再说。”
少年忙放下柴火,双手捧起碗重重的点了点头:“好,我吃完就把碗给洗了,晚上就睡这儿就行。”带着十二分的乖觉。
柳玉点了点头,知道有些不妥,但她实在是太累了,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收拾一间屋子给他住。
再者现在正是五月末,厨房湿冷,也不至于让人受寒。
柳玉出了灶房门,隐没在黑暗的狸猫跳下草垛,冲慢条斯理吃饭的少年躬起被毛,露出尖利的牙齿。
少年却似不怕,他抬起头,直视着这个不欢迎他的畜牲,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