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睡了两个时辰就去上早朝了。
楚少娥从乾清宫出来,绕远回到东六宫,由碧桃陪着,去给皇后请安。
皇后照例询问各宫事务。
关切正有孕在身的郑端妃,让她不要劳累。高贤妃今年一月生下的九公主,近日总是咳嗽,应该找太医院的人去瞧瞧。刘婕妤已经身怀六甲,岳嫔也该顾念她的身子,凡事多退让。宋嫔生育皇子,要放宽心些,莫要忧思过重。胡美人之父临清伯近日染了急病,但杜太医就在那一带行医,请了他去看诊,想必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。
皇后提到了宋嫔、岳嫔,刘婕妤、胡美人,偏偏从楚少娥处略了过去。
其他妃嫔也都没有看楚少娥。
整个坤宁宫的气氛有些凝滞。
等皇后说完了,该到诸位嫔妃告退的时候。
向来温婉安静的顺妃忽然开口说话了:
“皇后娘娘,楚才人入宫也有两三年了,也是一位好福气之人,臣妾从未见过乾清宫内的庄严宏伟,很是羡慕,我也是个没福气的,便想着送与楚才人一副绣画,希望能沾沾福气。”
楚少娥心里一凉。
她听说过顺妃娘娘小产三次,一直没有留住孩子,曾经皇帝也喜爱过她,后来却淡了。
“楚氏,你说呢?”皇后问道。
一瞬间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楚少娥的方向看过来。
楚少娥动弹不得。
她在这后宫中从来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关注。
岳嫔、宋嫔与刘婕妤常常争斗。皇后、盛贵妃各自有各自的规矩。凌德妃家势大,顺妃看似与世无争,但却处处帮衬德妃。而顺妃素来温良,却和楚少娥所在的主殿那位小个子、南方来的静妃娘娘不同,静妃是性子柔弱,顺妃却是表面看起来温和,实则处处藏锋。但静妃娘娘对皇后又言听计从,她去年生的八公主也在皇后的宫中照料。
后宫是小朝廷。
嫔妃也形成派系,互相掣肘,关系错综复杂,如同盘根错节的一张网。
楚少娥反而在最边缘的角落里,过了两年最舒坦的日子。
可是现在,好日子忽然到头了。
她却像是忽然踩在了最陡峭的一块石头上,所有看向她的目光都在审视她,注意她。
“妾不才,从来绣不好女红,也没有顺妃娘娘的学识。”楚少娥恭恭敬敬道,“谢顺妃娘娘。”
“女子无才可以为德,楚氏不露其才,实可以为贤德。”顺妃轻飘飘地说,声音好似唱歌般的婉转。
楚少娥震惊地看了她一眼。
贤妃和德妃,以及皇后,还都在殿内坐着呢……
“楚氏年纪小,”盛贵妃这时候说道,“许是孩子心性,俭以养德,学着学着便会了。”
“贵妃娘娘说的是。”顺妃说道,“日子还长。”
楚少娥看向自己的鞋尖。
总觉得,俭以养德这几个字,放在这里好似话里有话一般。
若是她长大了还没有学会恭俭。
那便是只求荣华富贵……
可是她从未求过荣华富贵,皇帝也没有特别赏赐给她什么奇珍异宝,连皇帝饭桌上都是一盘盘的家常菜,六部和前线在伸手要钱,河工要钱,边防要钱,清倭更要钱,皇宫的西六宫都耽搁了一年又一年。她又求什么富贵呢……
“楚氏,”皇后忽然说道,“今年陇右无灾,是宣明元年以来最好的一年,本宫记得你父是陇右的县令?”
怎么忽然谈起爹爹了……
楚少娥抬头,看到皇后也在盯着她。
那目光好似山顶的金鹰盯到了兔子一般。
楚少娥回答道:“回皇后娘娘,家父洛南县任县令,已经任职八年了。”
“洛南,”皇后说,“是近长安的洛南县?”
“是。”
“官职再小,也算是为朝廷效力,你家世清白,家中教养有方,父母养育有恩,要时常记挂着写封信去慰问以尽孝。”
楚少娥十分困惑。
她有空便会给父母写信,若是攒下银子也会寄一些回家去。
“谢皇后娘娘教诲。”她说。
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教训,楚少娥与其他几位妃嫔一起向皇后告退,从坤宁宫走出来,实在是笑不出来。
碧桃却高兴坏了。
“才人,要成了!”
刚走进东配殿,碧桃就忍不住叽叽喳喳,“不对不对,是已经成了!”
“什么成了?”
“圣宠,圣宠呀!”碧桃说,“您是不知道,昨夜整个后宫都听到,陛下召幸才人留在乾清宫侍奉了。”
楚少娥一脸茫然。
碧桃笑着说:“乾清宫自建成以来,从没有哪位女子住过,您说呢?”
“……啊?”
可是将她送往寝间的嬷嬷那么熟练,准备热水,沐浴更衣,都与帝王来后宫巡幸时一模一样。每个宫人都心照不宣,认定皇帝就是将她留下侍寝的。
而皇帝昨晚也确实来找她了。
“陛下妃嫔众多,”楚少娥说,“怎会从未将人召去乾清宫侍奉过?”
“所以说呢,这就是成了!才人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