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……”楚少娥回忆了一下,摇头道,“我爹吃一碗饭就足够了。”
“你爹是文官。”皇帝说罢端起汤碗。“爱饿着。”
“……”
楚少娥无言以对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,又说:“今日是不是没有合你胃口的?也没问过你喜欢吃什么,便将你叫来了,下次让膳房做些你爱吃的菜。”
盘子里的残羹冷炙还剩下一些,都是楚少娥这边没动过的。
她渐渐放下筷子,由于担心失礼,一直憋着没说的话,此刻忽然到了嘴边,“妾原以为陛下每日吃的都是山珍海味……”
皇帝似乎浑然不觉她说的冒犯。
他拿起手边的茶盏。
“朕没钱。”
楚少娥:“……”
皇帝喝了一口茶,说道:“若是真能像太子说的那般容易,这世上便早就无人挨饿,也无人受难了。”
完了。
皇帝提了太子,肯定是在记账了。
楚少娥没敢接话。
但是皇帝自顾自说了下去:
“太子的母家是卫国公一族。卫国公李陶,仍在朝的开国勋臣只剩下他一个,他起于乡野,不恋名利,随太上皇平定天下,开国之功显赫,可家族并无权势,而其他开国勋贵,原本便节度一方,根基深远,更不愿看到卫国公的儿子李樛未来在朝中把持军政。太子自小便在多方注视下长大,难免钻牛角尖。”
“上次秋猎时,太上皇也提到过卫国公,”楚少娥说,“妾记得太上皇说,卫国公有腿疾……”
太上皇还叫卫国公李二狗……
“父皇竟还记得。”皇帝笑着说。“李柱国腿上有伤,天寒湿冷时便发作,但他箭术极精,整个大夏无人能出其右,朕小时候拉第一把弓的时候,便是李柱国手把手教的。”
楚少娥脑海中划过一个词。
善射先生。
可是善射先生,不是高贤妃的弟弟高同知吗?
“随着太上皇一路来燕京,也是受苦了,”皇帝说,“本应该与国公夫人颐养天年,但却身不由己。”
皇帝抬手,示意宫人撤膳。
“太子这是觉得朕只收东南、西南兵权,收得无关痛痒,那几家勋臣早已俯首听命,该削的却没削,所以义愤填膺地上疏,”皇帝说,“终究年纪轻,浮躁,何时能像你这般通透就好了。”
可是太子比她还大两个月啊。
“陛下,我也年纪轻……”
“好,你年纪轻,”皇帝笑着望向她,似乎带了些纵容的意味,“许多人活了一辈子,未必学得会该糊涂的时候糊涂。”
这时一位司礼监太监走进暖阁。
是楚少娥之前见过那位头发半白的老太监,他手里捧着一个册子,还有一封信。
“陛下。”
他先看向皇帝,之后往楚少娥的方向望了一眼,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,只是在楚少娥身上略作停留,之后再次看向皇帝。“李都督的捷报到了。”
皇帝伸手,太监上前几步,将那封捷报呈在皇帝手中,皇帝打开后扫了两眼,说道:
“邱忠,把银册拿来。”
邱忠视线敛了下去,将手中的册子双手呈上。
皇帝打开银册,翻阅片刻。
正当他看账册的时候,邱忠轻声细语地说道:“李都督此战大捷,豫章大水也已退去,宋大人也不负陛下重托,陛下识人善任,民少有饥馑而死者,水患刚起时,便及时赈济,流民皆得安置,陛下仁厚,上天可见,实在是好生之德。”
他话刚说完,皇帝已经将账册反到最后一页,眉心立刻拧起来。
邱忠面色凝重了一瞬。
“李樛那边可有上疏?”皇帝问。
“回陛下,今日下午送到了一封。”邱忠说道,紧接着又补充:“是陛下与楚才人去御马场时递上来的。”
他招了招手,让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大沓奏疏走近殿内。也不知是原本就打算呈给皇帝,还是根本没打算呈给皇帝。
邱忠继续说,“还有张大人的兵部奏报,河口改道疏,建平侯请饷疏,都已经过了内阁票拟,剩下的是御史台呈上来的弹劾疏……”
“凌宏毅?他凑什么热闹,”皇帝捏额角,“林远道,岳常德和张易行都到了没有?”
“已经在东暖阁等候了。”
皇帝将票拟抽出来,一边读着,一边心不在焉地说:“朕有些事务要处理,你一会随邱忠去内寝,若有什么需要,让他叫人办,若觉得疲乏,便自行歇下,不用一直候着。”
楚少娥知道皇帝在和自己说话,她全程听得云里雾里,只能问道:“陛下今晚要去忙了吗?”
皇帝抬起眼睛,望向她,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。
“朕晚些时候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