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说他本想给中军都督李樛赐婚,让他带着家眷前往会稽,御史也不必天天在他耳边磨,骂李樛飞扬跋扈,嚣张不法,谁知那李樛根本不领情,原配夫人十一年前便不在了,他却一直鳏居,给朝廷找了不少麻烦,因此家事都被人拿了去骂,说他对李家不孝,想让老卫国公把儿子留在京师。
说到这里皇帝眉心压了下去,声音显得有些凛然。
走了半晌,夕阳愈沉愈低。
楚少娥发现已经没有宦官跟在他们身边了。
皇帝说了这么多话,就像是平时根本没有人和他说话一样。
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。
爹县衙散值回家后,也要絮絮叨叨说一些有的没的。
凤娘,今日捕快跑错了地方,凤娘,今日衙役找了一个时辰都没找到官印,凤娘,今日姓王的县丞巴结到了邻县的士绅,现在和师爷一起拖他的公事,凤娘,可还记得以前的薛知州,前段日子犯事被羽林卫带走了……娘恨铁不成钢地让他不要惯着那姓王的,爹则叹了一口气说,凤娘,算了,不与他们相争。
楚少娥又想起碧桃说的:陛下是陛下。
但是陛下和她走在一起,和寻常夫妻,和她爹娘也没有什么区别。
她越发想不明白。
夕阳落在皇帝戴的大帽上,身上沉青色的袍子似是化作了一道高大的剪影,乌色帽带在衣襟前垂着,偶尔由微风吹拂起来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叫了一声,“妾有一件事,始终想不明白。”
“何事啊?”
皇帝微微低头,嘴角还噙着笑意。两人漫步在草地上,无人打扰。
“后宫皆要奉陛下为夫君吗?”她问。
皇帝脚步停了。
他收拢五指,让楚少娥靠近他,望进她的眼睛,声音低沉,和缓又轻柔,“为何这么问?”
“……陛下今天这样同我在一起,像是夫妻一般。”
皇帝神色未变,却也没有说话。
他依然在看着楚少娥。
楚少娥吞咽了一下,咽下跳到喉咙边上的心跳,磕磕绊绊地说道:“妾当尽心侍奉陛下,但陛下却……像夫妻之情,难道陛下对我有……有情……”
她逐渐说不下去了,皇帝的目光宛如要将她淹没,她三魂七魄都随着春风纷飞而去,不知道去向了哪里,思绪渐渐抽空,皇帝再次显露出了在殿内的那种注视,仿佛下一刻就要吻她。
最后他轻声问出了一句话。
“朕与你不是夫妻?”
“……”
楚少娥手指尖发凉,下意识地蜷了一下。皇帝仍旧握着她的手,或许是察觉到了她轻微的动作,他垂眼,将她另一只手也握在掌心。
接着又问道:“如何算夫妻?”
“……如同,我爹娘那样,”楚少娥小声道,“爹去县衙时是县令老爷,回家后便是我娘的夫君,我与姐姐的爹爹。若是夫妻,我爹是丈夫,我娘便是妻子。夫妻之间,大概是有喜爱之情的……我不知道……因为后宫嫔妃是陛下的妾室,可是我爹没有妾室,娘娘们却在争陛下的宠幸,后宫皆是要奉君为夫吗……但陛下有皇子公主们,也已经有妻子了……”
皇帝看了她很久。
她以为夕阳要凝固了,整个晚霞几欲沉入地底。而皇帝大概永远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朕一直是皇帝。”他说道,“朕只有皇后。”
楚少娥抬起头。
“那皇后娘娘……便是陛下的妻子……”
“皇后是皇后。”皇帝说。
“……陛下,是陛下?”
“朕是天下万民的君夫,却不是谁的儿子,丈夫和爹爹,”他好像轻声叹息了一声,他没有大发雷霆,也没有斥责她竟然胆大至此,只是陈述般吐露出这句话,“朕没有你所说的妻子。”
“陛下对淑妃、贤妃、顺妃娘娘……”楚少娥小心翼翼地问,“也有夫妻之情?”
“皆是旧事了,她们并非朕的妻。”
既然都不是……
“……那陛下现在喜欢谁?”
皇帝迎上她的目光,忽而笑了一下,“朕应该喜欢谁?”
应该喜欢谁……
楚少娥被问得愣住。
是谁更喜欢皇帝,所以皇帝便会更喜欢谁吗?
她嗫嚅道:“岳……岳氏?她喜欢争得陛下的恩宠,宋氏也刚生下皇子……还是说,胡美人?胡美人……时常忧心陛下会不喜欢她,陛下总该是喜欢她的吧。”
往日和贴身宫女谈论已经够羞了。现在这些猜测却都要抖到皇帝本人面前,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……
“为何没有你?”皇帝问道。
楚少娥愕然半晌,讷讷问出一句,“陛下为什么喜欢我?”
皇帝带着笑意看她。
“有何不可。”
风声簌簌吹过草地,天地之间无比寂静。
“陛下……”楚少娥道,“……要与我做夫妻?”
皇帝注视她良久,目光紧随着她的双眼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。楚少娥想往他的衣襟处看,但皇帝微微侧头,捉住她的视线,径直望进她的眼睛。皇帝那双眼睛在夕阳的映衬下显现出类似火红的轮廓,一阵灼烧般的悸动钻进她的身体,沿着她的脊背燃烧下去,她无处可去,也绝无退缩的空间,只能缓缓被引燃。
他的双手宽大温热,覆盖着她的掌骨与指尖。
“朕亦想知道你所说的夫妻。”
皇帝柔声说。
“你便做朕的妻子,朕做你的丈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