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皎端着碗走了过来,她坐下,舀起一勺白粥,递到殷沁梨面前,“姑娘先吃些东西吧。”
殷沁梨意味悠长地望着她,“我名林昭,‘昭兹来许,绳其祖武’的‘昭’。”
温皎的神情愣了一下,她拿着的勺子停在半空,亮亮的眸子里,明暗闪烁,碰撞出绮丽刺眼的光芒。
殷沁梨心满意足地笑了,因为她看到了她想要看到的那束光。
她开口,一字一字地念:“於万斯年,受天之祜。受天之祜,四方来贺。於万斯年,不遐有佐。”
此诗出自《诗经·大雅·下武》,赞美成王、武王受天庇佑、四方来朝的功业。
殷沁梨借这四句表心迹。
这是她对温皎的考验。
留在她身边的人,优秀是远远不够的,要有野心,要敢想常人不敢想之事,敢做常人不敢做之事。
温皎的身体随着每一个字震颤,眼睛里升起一层水意,也无法湮灭其中的光,反而将光擦得更亮了。
四目相对,两心澄明。
温皎忽然起身,手中的碗搁在床沿上,膝盖落在地上,她伏下身去,额头贴着手背,“敢问姑娘是何人?”
“曦和,本宫的封号。”
温皎的瞳孔骤然缩紧,她的背明显僵了一下,随即伏得更低,“民女叩见公主殿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温皎没有起身,她抬头望向殷沁梨,眼睛分外清亮,“殿下......信民女?”
殷沁梨俯身凑近,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,一字一顿道:“不、遐、有、佐。”
温皎的眼泪落了下来,她没有擦,只是将额头重新贴回手背,声音轻而沉,从胸腔中喷薄而出:“誓死效忠。”
“咕咕咕”,温皎的肚子叫了起来。
殷沁梨扶着她的胳膊,“起来吧。”
温皎起身。
“你多久没吃饭了?”
“昨日晌午吃了半块黑馍馍。”
“剩下的,你吃吧。”
温皎没有推辞,拿起床边的碗,走到桌前,将剩下的粥和馒头吃了个干净。
她吃得很快,但不狼狈。
殷沁梨等到她吃完,才开口问道:“你的身体有疾?”
“是,”温皎放下碗,“两年前父亲去世,大病了一场,留下了病根。”
“过来,我瞧瞧。”
温皎走回床前坐下,将手腕伸出来,殷沁梨按上了她的脉搏。
“能治。当初高烧伤了肺,之后没有好好调理。”她收回手,抬眸看向温皎,“从现在开始慢慢养,会好的。”
温皎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却从唇角一直漫到了眼底,“谢谢殿下。”
“将纸拿过来,我写药方。”
“他们送来的是炭笔。”
“那我正好试试,还没用过。”
殷沁梨拿起炭笔,尝试写了几个字,手都写酸了,字歪歪扭扭爬在纸上,还沾了一手黑。
她看着纸上的字,沉默了片刻,将炭笔放了下来,“你写吧。”
“好。”
温皎拿起炭笔,她握炭笔的姿势与她截然不同,“握炭笔若是同毛笔一样,会很费力。”
“你以前常用炭笔?”
“嗯,笔墨纸砚太贵了,只能用炭来写。”
“你之前生活很不好吗?”
温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,“早年也富足过。后来父亲遭人算计,散尽家财,便回了村里生活。日子虽清苦,但也自在。”
“令母呢?”
“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家父是两年前走的,发了急症,发病到离开,不过三日。”
“你怎么会被抓来这寨子?”
温皎笔下一顿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,“我被村里人赶了出来,他们说我是‘妖女’,说我害死了村里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家父通晓天文星宿,从小全都教给了我,入夏后,我曾观天象,察觉今年恐发涝灾,便去提醒村里的人及早准备,他们都认为我在说笑,不肯当真,后来迟迟不下雨,地里裂了缝,人心越来越慌,我再观天象,察觉大雨即来,再次提醒,他们认为我疯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嘴角无法控制地抽动了一下,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不久后真的下了雨,倾盆大雨,下了三天三夜,村里的房子塌了好多间,有人埋在里头,再没能出来,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。”
殷沁梨的目光一颤,“你说,你观天象,观测到了雨?”
温皎察觉出她的异样,“是。”
“准吗?”
“不是每次都准,大约八成。”
她的思绪骤然飞回了玄京城,禳旱祈天大典。
她一直以为祈不得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,这场大典本就是一场戏。
难道是有人算准了那场雨会来?
“能精确到什么时间?”
“大约三至五日,无法精准到时辰。”
“你可知玄京城在七月十六曾举办过禳旱祈天大典?”
“知道,我观测有雨的时间大约便是那几日。”
殷沁梨的瞳孔一瞬间黑了,她一直以为雨下不下是次要的,眼下看来,早有准备。
方鬼有观天象的本事?
可是这么多年,她没有察觉到他有这个能力。
那么,是他藏得够深,还是说方鬼不是殷崇琰的人,而是天地根蛰伏在他身边的人?
“殿下在想什么?”
殷沁梨收回目光,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,“想一件牵扯颇多的事,这件事太长了,后面再说与你听,眼下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你可知道这个寨子是做什么的?”
“我昨日才被抓进来,还没有出去过,听其她人说,这寨里有个矿。”
“这寨里还关着很多人?”
“是,我本被关在一个山洞里,里面都是老弱妇孺,每天都会有人被抓出去洗衣做饭干粗活。”
殷沁梨抬起头来,目光里的那层暗沉已经散了,“我怀疑这里有硝石矿,我想要这个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