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”姒灜起身,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殷沁梨看着姒灜的背影,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人。
她低头望着被子上的花样,双眼空洞,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。
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她的目光随着脚步声聚拢了起来。
她抬起头,房门的窗纸上透出了一个人的身影,她能看到他抬起手,她没有等到那只手落在门上,便开口:“进来吧。”
门推开了,墨驰烈踏了进来。
他的脚步一迈一顿,低着头,塌着肩。
直到视野里出现了床边的脚踏,他停了下来,缓缓地抬起了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睁着大大的眼睛,湿漉漉地望着殷沁梨。
“t......疼吗?”
“喝......喝药......了吗?”
殷沁梨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缓缓蜷起。
他的眼皮慢慢垂落,“我......我......”
他的手指被袖子完全笼住,看不见了。
“墨驰烈。”殷沁梨唤道。
他抬起了眼皮,嘴唇抿得越来越紧,手足无措。
“我们和离吧。”
墨驰烈的瞳孔瞬间变大,从错愕转变为无措,又变为愤怒,他抑制不住地向前迈出一步,张口时声音已经变了调,“和......和离?”
“是,”殷沁梨望着他,目光没有一丝游离,“我们总归是要和离的,不如现在就......”
“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!”墨驰烈猛地跨前一步,脚下的砖地被他踩出一声闷响,他整个人都在发抖,将声音硬挤出来,“你想让我做驸马我便要做你的驸马!你说不要我,就要赶我走!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殷沁梨看见他的眼底正在聚拢一层水意,他拼命压着。
“就因为我让你去青州?”墨驰烈的呼吸变得粗重,他往前又迈了半步,又猛地顿住,整个人都颤了一下,“青州离岳州骑马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,先去青州,在想办法救流民,有什么错?”
殷沁梨望着墨驰烈,“可事实是,当时若是去青州,岳州城前的流民都会死。”
墨驰烈的肩膀塌了下去,面色一瞬间变得灰白,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知县会下死手!我以为他只是想要吓住流民,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啊!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紧,额角的青筋也跟着慢慢凸了起来,“我若是知道,我一定不会那么说,我真的......”
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他的手撑在了桌面上,像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撑桌的手上,“不知道啊……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没有声音,只有一个泪珠从脸颊滑下去,砸在桌面上,洇开一个极小的圆。
殷沁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她的眼底浮起一层悸动,又被她按了回去。
“这就是我想让你离开的原因。”
墨驰烈猛地抬头,目光里写满了不解。
“你自小生活在北疆,接触到的大多是心系民生的武将,鲜少接触吃人的文官。”殷沁梨的目光不曾有半分动摇,“留着你的赤诚之心,回北疆吧,越早越好。”
她还是要赶他走。
墨驰烈怔怔地望着她,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话都被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挤出一句,轻到几乎听不见:“......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?”
“是,”殷沁梨没有丝毫犹豫,“若是父皇看上的驸马是其他人,我也会如此,不是因为你是墨驰烈才特别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从一开始,我接近你,就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驸马的角色,带我离开皇宫。”
墨驰烈的身体晃了一下,退了半步,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。
他眼底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“所以殿下离开了皇宫,就不要我了?”
“嗯,不要了。”
墨驰烈整个人一震,他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,嘴角牵了一下,想笑,笑不出来。
“墨驰烈。”殷沁梨看着他这副样子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,像是冰面底下游过一条鱼,在下面激起一层浅浅的涟漪,可盖在上面的冰太厚了,“一开始父皇选中的驸马是你,我是庆幸的。可是从大婚那天开始,我便不这么认为了。”
她又停了一下,在短暂地权衡之后,她道:“你太贪心了。”
墨驰烈的嘴唇抖得厉害,“为什么......不愿意相信我一次?”
“你还是不明白,”殷沁梨的眸子沉了下来,那一层厚冰,最终压过了一切,“北疆和我,你只能选一个。”
他死死盯着她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稻草,“你不是让我喜欢你吗?”
殷沁梨的心抽了一下,这确实是她的错。
但,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了。
她目光垂了片刻,又再次抬起,对上墨驰烈的目光,“我也明确地跟你说过不要喜欢我。”
“可是我那个时候已经喜欢你了!”
“你若真的拿得起放得下,”殷沁梨望着他,声音里最后那一点温度也散没了,“就不该是这般样子。”
墨驰烈彻底崩溃了,从身体内部一寸一寸向外碎。
他张着嘴,许久才挤出几个字,“你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......”
“命运对谁不残忍?”
殷沁梨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她俯身前倾,盯着墨驰烈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彻底沉下去了,沉到最深的地方,“就因为我不爱你,你就变惨了?”
墨驰烈怔怔地望着她,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。
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她。
“可是什么叫做惨?”她再次开口,瞳孔里一丝波纹都看不见,“你也看到了,父皇若不爱他的子民,就会有数以万计的人食不果腹,曝尸荒野,魂无所依。”
之前林玉金训诫她时,曾言“情义不是枷锁”,她以为是说她不懂情义。
所以墨驰烈提出要陪她南下,她答应了。
她一直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个问题,她真的不懂吗?
直到她在城门前,腿上中了那一箭,豁然开朗。
她孝母后,疼兄长,敬外祖母,或许也爱过墨衍之。
她亦可以为了流民,以命相搏。
她不是不懂,她只是将其作为软肋,一心想要拔除。
她的目光慢慢凝了起来,宛如几粒火星渐渐靠拢、连成一线,最终在冰原上淬出了明焰。
“男女情爱,再大,也翻不出天,可若是上位者不爱下位者,世间无仁无道,就是炼狱。”
墨驰烈震动不已的眸子,倒映出殷沁梨冷静如冰的眸子,他根本无法撼动半分。
“我意已决,”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力度,干脆、利落、不留余地,“我会写一封信呈交父皇,你即刻便启程回京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