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,向着城门口跑。
知县低头看了一眼城下的景象,又抬起头,搓着他的胡须,像是正在判断什么。
须臾,他抬起手,向下挥了一下。
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,殷沁梨提裙向着城门口跑。
随着知县的动作,城上出现了一匹弓箭手,身穿的全都是驻军军服,一排拉满的弓弦指向城下的流民。
箭矢齐发,密密麻麻,从垛口上方像雨一样倾巢而下,落进最密集的人群中。
一瞬间,接连倒下了一片流民,痛苦害怕地叫声盖过了之前的声音,有人被射中胸口倒下去,有人被射中了头,还有人被射中了胳膊,流民散作一团。
一个女人被箭射中了肩膀,她倒下去,又迅速爬了起来,箭杆在她肩后晃动着,她继续往前冲,一头撞在了城门上,巨大的城门将她弹飞出去,落地的瞬间,箭被折断,可也刺穿了她的肩膀。
她再一次顽强地爬了起来,撕心裂肺地喊着:“开门!”
“开门啊!”
“我们不是岳州的百姓吗!”
她的声音很快消散,混在四处逃散的脚步声中。
“嗡”,弓箭再次被拉满弦。
磨亮的箭头,反射着金黄的日光,闪过殷沁梨的眼睛。
殷沁梨不可置信地抬头,她本以为这是一次镇压,能恐吓、驱散流民便好。
没想到,竟然是想要全灭。
喊是没有用的,她加快了速度,不顾一切向着城门跑,流民中还跑得动的人穿过她的身体,还有人撞了她一下,将她撞到在地,她爬起来,继续向前跑,越来越多的流民向反方向跑,殷沁梨与他们逆行,淹没在了流民里,她已经顾不上提裙摆,她的衣摆扫过倒在地上的尸体,她的鞋底踩过一滩又一滩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血迹。
“住手!”
殷沁梨终于冲到了前面,站到了那扇紧闭的城门和正在逃离城门的流民之间,面朝城楼,张开双臂,大声喊着。
一支利箭擦过殷沁梨的耳朵,她还没感觉到疼,就有一滴血落下来砸到了她的肩膀上。
紧跟着火辣辣地疼从大腿上传来,疼到她的心都一抽一抽地抽搐了起来,她低头,就看到她的大腿上插着一只箭,箭杆还在轻轻颤动,鲜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衣服,她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皮肤向下流淌。
她顾不上腿上的伤,抬起头,挺直了脊背,迎着城墙上冰冷的箭尖,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:“我有办法解决流民的问题!”
城楼上的人听到了,本该脱弦的箭收住了,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也安静了下来。
一瞬间,岳州城门口安静到只能听到风穿过她衣袍的声音。
岳州知县探出城楼,低头望向她。
殷沁梨站在城楼底下,双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,箭尖反射的日光在她的瞳孔上投出一片碎金。
岳州知县打量着殷沁梨,衣服是上等的云锦,非富即贵,一介女子,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如此坚毅,不似常人。
权衡片刻,他喊话道:“城下何人?”
“何人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能帮大人,帮齐州,安顿流民。”
岳州知县轻蔑一笑,“好大的口气!”
殷沁梨的身体在抖,腿上的伤太痛了,她忍着剧痛,身躯不肯弯一点,“我能安置活着的流民,也能安葬流民的尸体,正值炎夏,尸体曝晒在外,一定会生疫。”
殷沁梨的声音越来越不稳,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,“到时候会死多少人,大人心中可有数?”
“等到明年年初攒造人口上报,也瞒得住吗?”
“大胆!”知县怒指向殷沁梨,“你是在威胁本官!”
殷沁梨仰着头,将岳州知县的反应全都收进了眼睛里,看来这人也不算太蠢,他心知肚明,这件事本就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也没有人能够知道这件事瞒不住的时候,上面会不会保他们,皇帝对此又会是什么态度。
他这般跳脚,也不过是她踩到了他的痛处。
“这算得上什么威胁,”她自下而上望着知县,“我是在帮大人。”
岳州知县被她盯得心里发毛,一阵寒意爬上他的背脊,明明在上位的是他,可是他就是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。
这到底是什么人?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,“你当真有办法?”
“当然,我可以写在纸上,递给大人,大人看后,我们再谈,如何?”
知县沉默了片刻,“可以。”
殷沁梨摆了一下手,寒蝉跑着拿来了纸笔,殷沁梨的手止不住地抖,她伸出左手按住右手手腕,写完,折好交给寒蝉。
“想办法,送上去。”
寒蝉看了一眼寒鸮,寒鸮走了过来,接过纸条缠在刀柄上,运力一掷,刀飞上城楼,“仓啷”一声,插在了垛口上,刀身还在持续震颤。
岳州知县迅速展开了纸,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。
看完后,他再次从城楼探出了身子。
殷沁梨掏出了胸前收着的玉佩,高高举起,红透了的天射下来的日光照在赤金红玉佩上,仿佛渡上了一层血。
她虽还未知道这枚玉佩到底象征着什么,可这上面雕刻的应龙,就足以证明这枚玉佩,定不是普通的玉佩。
就算这是一枚普通的玉佩,也足以证明她拥有的财富。
岳州知县收回了身子,与身后的驻军军官说了几句,驻军军官上前,摆了一下手,弓箭再一次对准了下面。
殷沁梨知道,成了。
那股撑着她的气随之散了,她再也站不住,整个人朝前栽倒。
寒蝉从侧面冲过来接住了她,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稳住。
殷沁梨靠在寒蝉的怀里,声音轻到快要听不见,“……施粥。”
说完,她昏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