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
锦棠低头将帕子投进热水里,低低念道:“才不是这样。”
殷沁梨心思都在南下这件事情上,没有听到锦棠的话,她心不在焉地接过帕子按在脸上,温热的湿气漫过面颊,她也精神了一些。
锦棠道:“老夫人和表小姐来了,在小花厅。”
“简单收拾一下,我过去找她们。”
锦棠为殷沁梨编起了头发,编发时还将采的鲜花一同编了进去,又为她选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相配,裙摆随着她的动作,在日光下反射出粼粼光彩。
殷沁梨走到小花厅的时候,林玉金靠在的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慢慢掀着茶盖拨浮叶。顾兆仪坐在她旁边,整个人看上去很紧绷,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食盒。
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望过来。
殷沁梨注意到了林玉金的神情,她对跟在后面的锦棠道:“我自己进去就好。”
锦棠退下了。
殷沁梨进了小花厅,林玉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从眉梢一直扫到下颌,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,“跪下。”
她的语气不重,却带着十足地威压。
顾兆仪颤了一下,担心地看向殷沁梨。
殷沁梨没有犹豫,膝盖落了地。
“外祖母。”顾兆仪想要求情,“昭昭还病着......”
林玉金眉眼没动,目光慢慢地转动,自下而上,看向顾兆仪,什么话都没说,只一个眼神,顾兆仪整个人就冷了下来。
顾兆仪低下了头,站了起来,走到殷沁梨的身边,与她并排跪了下来,“孙女错了。”
她紧挨着殷沁梨,撑着她的身体。
林玉金微微昂着下巴,目光转了回来,垂眸望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。
“长本事了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。”
殷沁梨低着头,没吭声。
“你长的是本事吗?”林玉金问道。
“心都歪了!”
“长得能是本事吗!长得是恶!”
殷沁梨一下抬起了头,背挺得笔直,她直直地看向林玉金,表情满是不解。
“不服气?”林玉金看着她,“认为我说错了?”
殷沁梨不肯低头,“请外祖母赐教。”
“文渊侯府的事与你有关系吗?”
“有。”
“火是你放的?”
“文渊侯府全府上下,昨夜暴毙,死状可怖,我恐城中生出其他流言,就放火烧了。”
“好,”林玉金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冰冷笑意,“那我问你,禳旱祈天大典那日,你站在祭祀台上想的是什么?求的又是什么?”
殷沁梨愣了一下。
“回答。”林玉金的食指重重敲了两下桌面,她早已看穿了殷沁梨,短短两个字,破穿了她的心思。
殷沁梨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握了起来,她垂下了眼眸,嘴唇紧紧抿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,“想的是权力,求的也是权力。”
她从来不认为求权力有什么错,只要有权利,她就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。
她能保护母后、保护哥哥、保护宣德公府。
“好得很,”林玉金自上而下睥睨着殷沁梨,“那我便要问你,有着这样心思的你,放火烧侯府,是担心流言动摇人心,还是担心你得来的权力被动摇?”
殷沁梨的背颤动了一下,她紧紧绷着脖颈,瞪大了眼睛,说不出话。
“这就回答不出了?”
“我说你心歪,你认还是不认?”
殷沁梨挺直的背塌了一点,她垂下了头,“......认。”
“我再问你,大玄朝开国皇帝建朝之前,最大的敌人,是谁?”
“霍盛。”
“为何是霍盛,而不是李达?”
“李达虽是最富有的,可他目光短浅,只求安稳,霍盛不同,霍盛有钱、有野心、有谋略。”
“那为何霍盛会败?”
“霍盛心黑手狠,先是杀了提拔他的老师,后来杀了赏识他的上级,上位后,又接连杀了几个为他卖命的兄弟,众叛亲离。”
殷沁梨越说胆越寒。
“孟子《公孙丑下》,第一句是什么?”
“孟子曰:‘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’”
“‘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’后面是什么?”
“‘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;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’”
林玉金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,茶盖被震了起来,“啪”地重重落在了茶盏上,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,洒在了桌面上。
“既然都清楚,那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去了吗!”
“你中毒第二日,我们来看你,你却一直睡着,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装睡?”
“文渊侯府一夜之间变为一堆焦土,震惊朝野,只是没了一个文渊侯这么简单吗!”
“权欲熏心,一意妄为,行事愈发乖张出格,瞒着你母后,瞒着我,我本以为你是被逼急了,着急离开皇宫。可你出了皇宫之后呢?依旧我行我素。”
林玉金身体前倾,“你是想效仿霍盛么?”
“外祖母!”殷沁梨猛地抬起头,声音拔高了,“我不会伤害你们的!”
“我只是,”她的眼睛里续了泪,哽咽着道:“我只是想......”
林玉金懂她的用苦良心,她一开始没有阻止,也是想看看她会做什么,如何做,只是林玉金忽略了一件事,那便是殷沁梨从出生就身居高位,被困在金碧辉煌的皇宫,从中窥得的天地,不过权柄二字。
她叹了口气,“成大功者,虽不谋于众,必仗于群才。”
她的语气软了下来,语重心长道:“昭昭,情义不是枷锁,你怕它,它才是。”
殷沁梨的额头重重地砸在了地上,“遵外祖母教诲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顾兆仪连忙想要扶殷沁梨,殷沁梨没有起,而是道:“有件事,想要与外祖母商量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去一趟南边。”
林玉金没有立马回答,她的目光沉了下来,落在远处,许久才收回来,开了口:“也好,你待在上位太久了,该去外面看一看了。”
她站了起来,走到了殷沁梨的身边,弯腰,手搭在了殷沁梨的肩上,“望你此次南下,能见苍生,渡己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