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正站在月洞门前,她的身上没有小飞虫,看着来的人,她的表情平静、淡然。
“这一天终于来了。”
她缓缓穿过两列队伍的中间,向着殷沁梨和墨衍之走过来。
“他们本该死得更凄惨一些的。”
“可是林大夫太聪明了,害得我只能提前。”
“这样也好,我也早早就能解脱了。”
她的语气和缓,没有一点对生的渴望。
“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活路?”殷沁梨开口,声音又哑又紧,她的脖子上还能看到几条红印,“册子、钱袋,为自己谋条生路不好吗?”
赵氏笑了。
“以前我总想着逃,只要能逃出去,就能活。”她抬起头来,狭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“可是我怀孕了,怀了沈玉珪的种,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?”
“我无时无刻都想流掉这个孩子,可是沈玉珪对这个孩子十分上心,我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。”
“我要生下这个孩子。”
“我看着肚子一天一天变大,能感受到他的存在,每一天,每一天,我都在被折磨,他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的屈辱。”
“我要杀了他!”
赵氏的眼睛瞪圆了,眼白慢慢变红。
“我要杀了他们!”
她的言辞激烈,身体、五官都在用力,眼睛里是烧出天的怒火。
“在他出生之后,沈玉珪太高兴了,他说要好好跟我过日子,以后会对我好。”
“我呸!”
“烂人的真心也算真心?”
“他强抢民女!毁了我一辈子!他的真心连猪圈里的粪水都不如!”
“恶心!”
“恶心!”
大颗大颗的眼泪滑下来,她却又忽然冷了下来,神情变得麻木,“我把孩子杀了。”
“亲手为沈玉珪炖了汤。”
赵氏的五官开始变得扭曲,“你都不知道他当时的样子,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赵氏放肆地笑,笑到停不下来,笑到捂住肚子,眼泪一行一行地落下来。
“我杀人了!”
“我杀人了!”
“我杀了我的孩子......”
赵氏拉住了殷沁梨的手,她明明笑着,眼泪却在不断往下流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跟畜生还有什么区别?”
“可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!我恨他!我恨他!”
“可是我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!”
“他活着我痛苦,他死了我也痛苦!”
赵氏痛苦到不能承受,她的五官用力地挤在一起,额头上、脖子上的青筋全都暴了出来,她浑身都在用力发泄,却又像是根本无法发泄出来,那些痛,那些伤害,每时每刻都在她的身体里发酵,却没有一个能够向外泄出的孔。
“凭什么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我不甘心!”她仰天大喊:“我不甘心啊!”
“张云美。”
殷沁梨拉住了她的手,轻声叫道。
轻飘飘的三个字,却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在了赵氏的头上,她的身体剧烈地一颤,随后僵硬地转动头,她的眼球在不可置信地颤动着,瞳孔骤然缩紧,面部的肌肉都抖动了起来。
“张云美。”
殷沁梨又叫了一声。
张云美的瞳孔慢慢增大,不可置信、震惊、恐惧又夹杂着陌生的复杂情绪涌上她的眼睛,烫红了她的眼眶,她的嘴唇抖动着,说不出话。
“活着......”殷沁梨哽咽了,“活着......”
“哪怕是赎罪,哪怕只有痛苦,也要咬紧牙关,活着......”
她摘下了面具,面具下是是发红的鼻头和红透了的眼睛。
“曦和......殿下......”
“是我。”
张云美的目光闪烁了起来,一如昨天的笑容,发自真心的笑容,她抽回了手,“她们在等我......”
殷沁梨愣住了,一刹那的失神,突然之间,天空中的小飞虫全都俯冲了下来,如潮水一般,将殷沁梨和张云美淹没在里面。
“殿下!”
墨衍之一把拽住了殷沁梨。
殷沁梨双手死死拉住张云美。
“张......云......”
小飞虫如潮水一般地一波一波冲刷着,殷沁梨被它们打得睁不开眼睛,呼吸也变得越来越艰难了起来,她能感觉到张云美的手在一点一点往外脱,她想要抓住,可是她拽回来一点,张云美就会更快地滑出去。
“抓......紧......”
她艰难地发出声音,又是一波巨大的冲击,张云美被刷飞了出去,殷沁梨的手空了。
她拼尽全力向前一捞,什么都没捞到。
“哗”,噼里啪啦地虫子翅膀飞打过殷沁梨的脸,掀翻她的衣服,等到她能睁开眼睛,天空恢复了清明,她缓缓低头,地上全部都是小飞虫的尸体,和附着在人身上一样,它们化在了地上。
在往前看,张云美、沈端、种着蛊的宫女等人全部都倒在了地上。
“张云美!”
殷沁梨跑过去,她的背朝上,殷沁梨蹲了下来,颤抖地将她翻过来,她的眼球被压扁了,黏在她的脸上,嘴巴大张着,填满了小飞虫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