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!
青檀很快端进来一个铜盆,里面是褐色的药水,朝云将项牌放进了铜盆里,刚开始还没反应,眨眼的功夫,项牌“滋滋”冒起了细小的泡,褐色的药水慢慢变了颜色,从浅褐渐渐转为深黑,最后变成了浓墨一般的暗色。
“果然是赤芝散。”殷沁梨讽刺地笑了。
“这毒能解吗?”墨驰烈担忧地问道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墨驰烈悬着的心落了一些,可紧接着,他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。
“这是陛下给你的?”
“嗯,他今天早上特地送来的。”
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了,不是强撑出来的平静,而是真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。
墨驰烈看着她,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,整个人被冻在那里。
他等着她解释,等着她露出哪怕一丝后怕、一丝愤怒,或者一点点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可她什么都没有,只是将项牌从铜盆里拿出来,听着她毫不在意地说着:“擦干净,收好。”
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。
墨驰烈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。
他想问“你不怕吗”,想问她“到底是怎么回事”,可是所有的话都卡在他的嗓子里,一个字都说出不来。
“陛下......”墨驰烈张了一下嘴,那个称呼宛如砂纸磨他的喉咙,“想要杀你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碍他事了。”
“跟禳旱祈天大典有关?”
殷沁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下来,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,他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快。
“你很聪明,”她道:“只是这些事情你不需要掺和。”
墨驰烈已经完成了她的私心,他从此刻开始要做的,只是需要等一个契机,交上圣旨,离开玄京。
“为什么?”墨驰烈的声音猛地拔高,握住了殷沁梨的手,“我们已经成婚了!”
殷沁梨看了一眼青檀,“去熬药吧,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青檀点头,和朝云一起退了出去。
门合上之后,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屋里的烛火还在案上静静地燃着,红绸帐幔垂在四面,被烛光映出暧昧的光泽,只是气氛陡然变了模样。
殷沁梨的目光重新移回墨驰烈脸上,“你不想离开玄京了吗?”
“这跟离开玄京有什么关系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能守护好北疆,我也会守护好你。”
墨驰烈下意识攥紧了殷沁梨的手。
他的目光焦躁又不安。
殷沁梨知道她做错了,她低估了“喜欢”的力量,也明白了她之前的莽撞、墨驰烈的抗拒。
是她的不择手段才造就了眼前的情况。
只是回不了头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冷冰冰地说出:“我和北疆,只能二选一。”
“为什么!”
“父皇忌惮武宁侯,所以你的三叔墨衍之那么小就被送到了皇家寺庙里养着,可是这些年来,你的父亲,你的二叔,包括你、你的哥哥姐姐,全都在北疆站稳了脚跟,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。父皇能心安吗?”
“父皇为什么将墨衍之从寺庙里放出来,还让他做玄影司指挥使,他是悬在百官头上的刀,更是悬在武宁侯府的刀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让你们全家入京述职?”
“又为什么,父皇既然有意却不直接赐婚,而是一直在等你主动提出来?”
“你一点都没有想过吗?”
一连几问,墨驰烈被噎得哑口无言。
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干涩又无力:“想过,只是我们都念着陛下不会赶尽杀绝。”
“是抱着侥幸心理吧,”殷沁梨的声音不高,“认为墨家已经推出来了一个墨衍之,父皇总会念着一点薄情。”
墨驰烈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。
殷沁梨看着他,目光很静很沉,如深不见底的潭水,“君君,臣臣。”
殷沁梨说得很慢,说得很重。
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墨驰烈的心头。
“我和北疆,你只能选一个。”
“你若是想与我做真正的夫妻,你就再也离不开玄京了。父皇不可能放任与我琴瑟和鸣的驸马,突然递交圣旨与我和离。”
“我之前做的所有,也将白费。”
殷沁梨说在这里停了下来,注视着墨驰烈。
墨驰烈也抬起头看着她,只是他的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你要做的就是一个不爱我的驸马。”
“只有这样,你才能离开玄京。”
“墨驰烈,”殷沁梨前倾,目光犀利,“我的驸马,你要怎么选呢?”
——
一条条云纱从梁上垂下来,随着穿堂风浮荡。
墨衍之坐在书案后面,指间夹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半空,墨迹将干未干。
他听完寒鸦的话,没有立刻开口,笔尖搁回砚台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他问。
寒鸦垂着头,“是。”
墨衍之的嘴角扬了起来,弧度不大。
“有意思,”他道,声音不高,倚在后面的靠背上,看着漫天云纱,看着上面的字、上面的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将药伪装成血,在禳旱祈天大典上搏了个位置。”
“有预谋的成婚,还懂医术。”
他缓缓抬起眼皮,“让寒蝉继续盯紧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