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崇琰抬手虚扶了一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底下看出点什么来。
殷沁梨迎着他的目光,面上纹丝不动。
片刻后,殷崇琰收回了视线,笑了一声:“时辰不早了,去准备吧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正殿,步伐从容,头也没有回。
殷沁梨迅速合上了盖子,将那股味道死死封在里面,她的掌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收好。”
锦棠将盒子接了过去。
回到内室的时候,顾宜宁和林玉金已经在等她了。
林玉金站在妆台旁边,手里握着象牙梳,看着殷沁梨走进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想把这张脸再多看几遍。
“过来。”顾宜宁招手。
殷沁梨在妆台前坐下。
顾宜宁站在她伸手,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“就由你外祖母为你梳头。”
殷沁梨知道顾宜宁的心思,顾宜宁还是盼着她嫁个良人,能够帮扶她一把。
顾宜宁一生所求、所嫁,从来不是情爱。
可外祖母不同,外祖母和外祖父是真心相爱结为连理的。
林玉金站在她身后,握着梳子从发顶慢慢往下梳,梳齿穿过发丝,轻轻地响着,像细小的水流在缓慢地流动。
“一梳梳到尾。”林玉金祥和的声音响起,每个字都落得清楚,“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堂……”
殷沁梨坐在铜镜前,日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,照着她还没有戴冠的发髻。
顾宜宁站在她身后,接过那顶九翚四凤冠,交到了林玉金的手上,林玉金将它举到与肩平齐,慢慢放下来,冠沿的珠串垂在她额前,轻轻敲了一下殷沁梨的眉骨,凉凉的。
顾宜宁替她把冠沿两侧的金钿调整了一下角度,退后半步,看着镜子里的殷沁梨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“我们昭昭真好看。”顾宜宁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来穿衣服。”
殷沁梨站起来,张开双臂。
顾宜宁将翟衣展开,从身后替殷沁梨披上,她将衣摆的褶皱一处处按平,动作珍惜而郑重。
殷沁梨低头看着母亲蹲在她脚边的发顶,几根白发混在黑发里。
她的鼻头酸了起来。
殷晟睿一直站在门口外,直到锦棠端着锦盒走过来,他问:“收拾好了吗?”
“太子殿下可以进来了。”
殷晟睿这才跟了进来,看到已经戴好冠,换好衣服的殷沁梨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这是陛下今日送过来的项牌,要为殿下戴上。”
“我来。”
殷晟睿走近锦盒的一瞬间便闻到了降真香的味道,他的手顿住了,侧头看向殷沁梨。
他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味道。
“没事的。”殷沁梨轻声道。
“不带了。”殷晟睿拧着眉,“不喜欢就不带。”
殷沁梨走了过去,拿起了项牌,“没关系。”
殷晟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但他终究没有拦她,接过她手中的项牌,替她戴在了脖子上。
扣子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,凉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,浓郁的降真香直直钻进殷沁梨的鼻子里。
外面的鼓声开始响了,先是零星几点,然后连成一片,越来越密,越来越近。
听澜推门进来,“迎亲的队伍到了。”
殷沁梨站在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,她抬手理了一下凤钗流苏的位置,转身,走了出去。
走到正殿门前的时候,她看到了墨驰烈。
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,金线绣的蟒纹在晨光里泛着亮,腰间束着白玉带,发冠比平日高了些许。
他站在阶下,身后是整条铺满了红绸的宫道。
他抬起头来,目光穿过一切,落在她身上。
殷沁梨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地,踩过铺在阶面上的红绸。
墨驰烈快步走到台阶的下面,早早伸出手等着她的到来。
殷沁梨走到最后一个台阶,等待她的就是他摊开的手掌。
殷沁梨把手放了上去,他的掌心湿湿的、凉凉的,他回握住了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我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话音刚落,墨驰烈俯身将她抱了起来,她被他稳稳地抄进了臂弯里。
抱起的动作幅度太大,她头上的盖头被带起来掀开了一角,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殷沁梨抬眼,正好看到墨驰烈的下颌和低垂下来的目光,两个人隔着那道缝隙对视了一瞬,盖头又重新落了下来,把她重新遮回了那一片暖红的光里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殷沁梨忽然道,“我想自己走。”
墨驰烈愣了一下,想着她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,还是将她放下了。
“你牵着我就好。”
墨驰烈拉住了她的手,一步一步地踏过铺好的红毡。
两侧的宫灯和彩绸在他身后铺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彩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