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驰烈已经在了。
见她入座,他侧了一下身,没有抬头看她。
殷沁梨在他旁边坐下来,她端正了身子,双手搁在膝上,目光落向前方。
“一百零八只金盏,全是足金的……”
“那头白鹿更是了得,通体雪白……”
“可我觉得那些皮子更唬人吧,九十九张鹿皮,九十九张狐皮,再加上熊皮,怎么弄到的......”
“有没有人记过数,到底有多少件?”
“好像是一千七百多件......”
推杯换盏之间,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墨驰烈准备的聘礼打转。
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,有羡慕的,有探究的,有艳羡之下藏着几分酸意的。
殷崇琰终于收了笑声,举起了酒杯,席间所有的声音都立刻停了。
“今日是初定礼,”殷崇琰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朕把最宠爱的女儿托付给了你。”
墨驰烈站起来,躬身,举着酒杯。
殷崇琰忽然站了起来,看了一眼顾宜宁,顾宜宁也端起了酒杯,与殷崇琰一起走到两人面前,殷沁梨也赶紧站了起来,殷崇琰的目光在墨驰烈身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殷沁梨身上,笑着道:“沁梨可是从小被朕捧在手心里,是朕的小福星,也是大玄的小福星,你娶了她,定要好好待她。不可让她受委屈,不可让她流眼泪,若是让朕知道你欺负了她,朕绝不饶你。”
席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三个人身上。
殷崇琰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,时机也是这么刚刚好。
殷沁梨只觉得反胃,他永远都是一副好算计。
尽管在这个时候,他也要将他的利益最大化。
“臣一定会好好对待公主殿下。”
殷崇琰拍了拍墨驰烈的肩,回身坐回了主位。
席间的气氛重新松下来,杯盏声、说笑声、劝酒声一起涌上来,把方才的安静淹没了。
殷沁梨几乎没有动筷子。
她的心情糟透了,从看到那些聘礼之后,她的心就一阵一阵地抽痛。
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墨驰烈。
她倒宁愿他对她坏一些,随便做些什么应付过去便好。
可他偏偏拿出了真心。
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?
她的脖子也越来越酸,花冠的重量加上发髻上的各种首饰,一直压在她的头上。
虽然坐得直,可脊柱两侧的肌肉已经在发紧了。
本就没有胃口,此刻更是连筷子都不想提。
墨驰烈拿起自己的筷子,夹了一块炙鹿肉放在了她的碟子里。
这是他猎的鹿。
殷沁梨偏头看他,他却早已经收回了头,应付着向他道喜的官员。
殷沁梨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鹿肉,肉块切得齐整,边缘微微焦黄,她没有动,心头一阵阵泛起酸意。
墨驰烈等到官员走以后,看了一眼殷沁梨的盘子,那块鹿肉还好好地搁在中间。
他本来就想着算了,可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,还是心软了。
他压低声音道:“不饿吗?还是不想吃?”
殷沁梨不敢看墨驰烈,只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。
墨驰烈忽然伸手托住了殷沁梨的冠,另外一只手将桌子上的莲蓬酿端近了一些,“转过来。”
殷沁梨尽管不愿,还是慢慢转过了头,她的眼神飘忽,不肯与墨驰烈对视。
“放开。”殷沁梨轻声道。
墨驰烈没有理会,舀起半勺莲蓬酿,递到了她的嘴边:“张嘴。”
殷沁梨震惊地望向墨驰烈,勺子边缘快要贴住她的下唇,莲蓬酿的甜香在两人之间浮着,温热的,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。
她张开了嘴,莲子和桂花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,软糯香甜,一路滑到喉咙里。
墨驰烈收回勺子,搁回碗沿,又夹了一块炙鹿肉送到了她的嘴边。
殷沁梨吃了进去。
他道:“你若是不吃,我岂不是太亏了。”
殷沁梨的眸子闪烁了一下,还没等到她开口,席间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。
“墨小将军,这还没过门呢,就喂得这么仔细了?”
“怪不得,”有人接话道,“原来是公主殿下喜欢吃鹿肉!”
“说来惭愧,”一位岁数大些的武官捋着胡子,“老夫成亲这么多年,还不如墨小将军知心。”
百官的大笑和女眷的低笑混在一起,细细密密地将殷沁梨和墨驰烈包裹起来。
另一桌有位年轻官员端着酒盏站起来,隔着几桌朝墨驰烈拱了拱手:“墨小将军,下官斗胆问一句,这托冠的本事也是在北疆练出来的?”
满堂哄笑。
文官、武将在这一刻打破了隔阂,殷崇琰坐在主位上,没有插话,只是满意地看着这一幕,像是在看一件战利品。
墨驰烈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,伸手拿起一颗干果塞进了殷沁梨的嘴里。
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托着殷沁梨的头,席间的说笑声还在继续,有人起哄让墨驰烈再喂一口,有人喊“墨小将军怕是把北疆打仗的劲头全用来疼公主殿下了”,声音混在一起,砸在殷沁梨的心头,砸得她喘不过气。
不该是这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