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沁梨也红了眼眶,“多谢母后。”
夜深了,曦和殿的灯却亮如白昼。
顾宜宁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针线,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改一件道袍。
灯火偶尔跳一下,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一下。
殷沁梨坐在旁边的矮凳上,安静地趴在小榻边沿,仰头望着顾宜宁的侧脸。
灯下顾宜宁的面庞被光描出一条柔和的轮廓,她看了很久,轻声道:“母后,若是重来一次,你还会进皇宫吗?”
顾宜宁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,低头温柔地望着殷沁梨,弯起嘴角,声音不重,但同样坚定,“会,只是我会更早地做选择。”
殷沁梨蹭着小榻移动,钻到顾宜宁膝边,将脑袋搁在她的腿上。
顾宜宁的手落在她发顶,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。
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殷沁梨的话如呓语一般。
可以保护你们了......
她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,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宜宁的声音有些哽咽,她吸了一口气,把眼眶里的泪水压回去,重新拿起了针线。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烛火安静地燃着,偶尔爆出一朵灯花,发出细小的噼啪声。
顾宜宁手里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些,针脚密密地落在布面上,天快亮的时候,衣服总算是赶出来了。
殷沁梨站起来开始更衣。
内里是一件红色的立领长衫,外面套上顾宜宁连夜改好的道袍,道袍素净,只在袖口和衣摆处用暗线收了几道边,长衫上的金线刺绣和嵌着的细碎宝石在道袍的缝隙间露出来,波光粼粼。
穿好衣服后,她坐到梳妆台前。
锦棠端了梳子过来正要动手,顾宜宁从后面走了上来:“我来。”
她站在殷沁梨身后,握着象牙梳,梳齿穿过发丝,顺着发流慢慢往下滑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每一缕都梳顺了,挽起来,盘成高髻,收得利落干净。
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很轻。
天微微亮的时候,朝云将猛犸牙花冠取了出来。
顾宜宁先将观音兜卡进发髻里,随后接过那顶霜白色的花冠,花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,像被月光浸过一样。她轻轻将它戴在殷沁梨的发髻上,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冠沿的垂珠恰好落在她额前。
殷沁梨望着铜镜里的自己,目光从眉眼慢慢滑到下颌,最后落在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顾宜宁身上。
隔镜相望,顾宜宁的手落在她肩头,捏了一下,又迅速松开,她背过身去,平复心情。
殷沁梨站起来,屈膝,轻轻靠上顾宜宁的背,轻声道:“母后。”
顾宜宁握住她抱着自己的手,忍住情绪,“将我珍藏的珍珠云肩拿来。”
云肩送来了。
“这本来是等你大婚时想要送给你的。”
顾宜宁拿过云肩,亲手替她披上。
“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想得远......”
她没有继续说出后面的话,只是将系带理好,一边理着垂珠一边道:“想做什么就去做。”
“好。”殷沁梨答得坚定。
“去吧。”
顾宜宁的眼眶再次湿润了。
殷沁梨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身上是顾宜宁亲手为她做的衣裳,头上顶着的是林玉金为她制成的花冠,和珍珠披肩相得益彰。
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她扬起头,背挺地很直,坚定地迈向了她选择的路。
顾宜宁和殷晟睿站在殿门口目送她。
殷晟睿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压着声音道:“母后,既然已经知道昭昭想做什么,真的不阻止她么?”
顾宜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殷沁梨迈出大殿,穿过廊道,走下台阶,日光在她前方展开,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“她想用自己的命跟殷崇琰斗,”顾宜宁极力忍着喷薄的情绪,“拼出一个让我们能够好好活着的局。”
她深深地望着殷沁梨快要消失的背影,“阻止得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