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。
墨驰烈由于太过震惊,迟迟做不出反应,只是呆呆地望着殷沁梨。
殷沁梨的脸和这燥热的天不同,如山顶永远不会化的冰一般。
“公主殿下......是要杀了臣吗?”
墨驰烈年纪虽轻,但大大小小的战场也都曾上过,他从不害怕冲锋杀阵,也不畏惧敌军将领想要取他的首级,只是不知为何,这一刻他的后背生了一层冷汗。
殷沁梨放下了胳膊,脸上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灿烂的笑容,“墨小将军身手很不错嘛!”
前后两种面孔的冲击让墨驰烈无法适应,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“怎么?”殷沁梨歪头看他,笑意盈盈,“吓傻了?”
墨驰烈下意识地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微微的刺痛让他勉强找回一点神智。
“公主殿下若是想要杀了臣,臣绝无怨言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和他以往清亮的声音全然不同。
殷沁梨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厌恶,她更生气了。
“瞄准的的位置并不致命,距离也较远,更何况短针上的毒本宫也可以解,”殷沁梨抬眸盯着墨驰烈,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像山涧里的泉水,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,“只是想让小将军长点记性罢了。”
墨驰烈语塞。
他自然知道殷沁梨不会真杀他,他也不怕死。从十四岁第一次随父出征,他见过太多次死亡,他也早在无数次战场里看清楚了他的归宿。
殷沁梨是不同的,甚至是有一点特别的存在,第一次见面太过于美好,看着她灿烂如日月,还会故意用些小心思从树上摔下来。
他一直在否认,却又不得不承认。
只是殷沁梨的眼神,居高临下的骄傲感,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高贵感,让他窒息。
她的杀意不是威胁,不是恐吓,她只是可以杀任何人,不管是他还是那三个人,她有这个权力,有这个能力,有这个资格。
墨驰烈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塞外,他第一次见到金雕。金雕盘旋在空,显得他是如此的渺小,落在高高的架子上,低头俯视,金色的眼珠里没有好奇、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天生的、理所当然的傲慢。
金雕是一种极其难驯服的鹰类,驯服时间长达五六年,还很有可能失败,曾经祖父,也就是武宁侯想要驯服一只还未成年的金雕,都要五年了,金雕伺机潜伏,差点啄瞎武宁侯的眼睛。
殷沁梨就是盘旋在高空的金雕。
“是,”墨驰烈自嘲地应道,一字一句道,“臣好好地记住了,公主殿下给的记性,没齿难忘。”
前一刻想要杀掉他,下一刻就能对他笑。
什么是真的,什么又是假的。
墨驰烈终于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曦和公主,和他想得不同,她是诡谲多变的。
这也让他心目中的那一份异样变得更加尖锐,尖锐到快要戳破他的喉咙。
人命,在这个权势滔天的公主殿下眼里什么都不是。
“又是这样的表情。”殷沁梨望着墨驰烈,“其实本宫很不懂,小将军这样看着本宫的时候,是讨厌本宫,还是不讨厌本宫呢?”
墨驰烈没有回答。
“那本宫来猜猜小将军为什么不说话,”殷沁梨一步一步靠近墨驰烈,边走边道:“因为小将军觉得本宫惩罚那三个公子哥的方式太过残暴,不把他们的性命当回事。”
“是吗?”
殷沁梨走到墨驰烈的面前,停了下来。
“是。”墨驰烈没有再隐瞒,应道。
殷沁梨抓到了墨驰烈的痛处,咄咄逼人道:“那为什么小将军讨厌本宫的眼神不够纯粹呢?”
殷沁梨此时的语气又完全不同了,声音轻飘飘的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弯了起来,亮盈盈的,再一次抓住了墨驰烈的心脏。
墨驰烈的耳根渐渐泛了红。
他想要说些什么,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,他好像没有办法讨厌殷沁梨,哪怕在射柳场上看到殷沁梨对付沈韵溪,他也在不停洗脑。就算是再一次看到殷沁梨“草菅人命”,他也只是想要赶紧离开。
他可能已经疯了。
殷沁梨看着他泛红的耳根,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她向前微微倾身,身上的香味混着槐花香的味道席卷了墨驰烈,墨驰烈仿佛一下被拉回了初见的那天。
“小将军好好想一想呢?”
说完后,殷沁梨没有再停留,转身离开了。
墨驰烈猛地抬起头,正要反驳,却只见到了殷沁梨的背影,她头上幅巾的系带随风飘扬,发间的槐花随着她的步子落下了几朵,掉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风从明镜湖上吹来,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潮气,吹走了殷沁梨身上的味道,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意。
他又输了。
墨驰烈懊恼转向另一个方向,也离开了。
在殷沁梨和墨驰烈没有注意到的树林里,墨衍之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,这小公主真是太可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