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竟真的回来了,不是梦,是真真的。可这安稳日子统共不过半年,半年之内,将会天翻地覆。她得想个法子,得护住这个家,护住爹娘,护住云简,护住所有她曾经眼睁睁看着失去的人。
她攥紧了阿娘的手,那掌心温热,是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触感。蒋夫人一路絮絮叨叨:“叫你别在日头底下久玩,偏不听,如今可知道厉害了?”
蒋相墨也不辩,只低着头,紧紧依偎在阿娘怀里。一声不吭。她将脸往阿娘肩窝里埋了埋,那泪意又涌上来,忙咬牙忍住,只把阿娘的手攥得更紧些。直到进了她的屋子,蒋夫人扶她在榻上歪着,她都不肯松开蒋夫人,蒋夫人只当她是身上不爽利,越发娇气了些,便由着她,一手揽着她,一手轻轻拍她脊背,像哄小孩子一般耐着性子安抚。
不多时府医来瞧了,隔着帕子诊了脉,说没什么大碍,不过暑气略侵了些,开了两剂散暑清心的方子,又嘱咐好生歇息,多饮温水。蒋夫人方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,打发人去抓药,又命云简去端绿豆汤来。
蒋相墨歪在榻上,阖着眼,听阿娘在耳边絮絮地吩咐这个那个,听云简轻手轻脚进进出出的动静,这都是她六年多来梦了千百回的场景,暖得直教人掉泪。
“父亲呢?”她忽然睁开眼问道。
“你莫不是真的病糊涂了,”蒋夫人又开始担心了,探手去触她额头,“你父亲上午不是同耿太尉登高去了,可得三五日才能回来。你这就忘了?”
是了,经了六年多,她确实很难一下想起一些琐事。
云简一听也跟着忧心忡忡,凑过来同蒋夫人道:“夫人,可不是,小娘子今日不知怎的了,老问些没头没脑的话,今日还问我如今是建昌几年呢。”
“竟有这样的事?”蒋夫人一下没了主意,脸色都白了,一把攥住她的手,“你赶紧吃了药就歇了,可别吓我。”复又自语道:“不成,得让人去观里找个道长来看看,莫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。”
蒋相墨忙往阿娘怀里蹭了蹭,软声道:“阿娘莫慌,我逗云简玩呢。我自然知道父亲登高去了,方才不过是睡迷糊了,随口一问,倒把你们都唬着了。什么脏东西不脏东西的,青天白日的,阿娘可别吓着自己。”
蒋夫人却半信半疑,拿眼端详她半晌,见她方才分明哭得双眼都红肿起来了,这会儿又问些没头没脑的吓人话,哪里肯信。当下数落道:“你先前哭成那样,这会儿又问些吓人的话,你父亲这会子又不在家,家里没个主心骨,我放不下心。这可不成,还是得找道长来瞧瞧才能放心。。”
说着便唤来云简:“你让纪伯去打听打听,祥源观里哪位道长灵验,请一位来瞧瞧。悄悄的,别声张,这事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云简应了一声,就要出去,却被小娘子叫住了。
“云简,”蒋相墨撑起身子,唤住她,略一沉吟,道,“我听人说,那祥源观里有位女冠,姓吴的,道法高深,若阿娘真不放心,就请她来瞧瞧罢。”
蒋夫人闻言一怔,回头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祥源观里有个姓吴的女冠?我竟没听说过。”
蒋相墨笑道:“我就是前些日子听一块玩的小娘子提了一嘴,说她家老太太夜里睡不安稳,就是请这位吴女冠来瞧好的。我那时随口听着,倒记下了。阿娘既说要请人,不如就请这位,省得纪伯出去瞎打听,反倒招人注意。”
蒋夫人听了,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,便点头道:“也罢,那就叫纪伯去祥源观请这位吴女冠来。云简,你嘱咐纪伯,只说家里小娘子中了些暑气,睡不安稳,请女冠来瞧瞧,别的话不必多说。”
云简这便出去寻纪伯去了。蒋相墨重新歪回榻上,心里暗忖:既要行事,吴山娘是避不开的,虽说吴山娘是在建昌十一年收她为徒的,可究竟她是何时惦记上她那至阴之身的,还无从得知。不如早早寻个由头请了她来。她倒想早些探探,看看究竟是何时与她有了交集的。
安抚了一阵仍有些担忧的蒋夫人,蒋相墨拉着她的手,仰起脸来撒娇道:“阿娘,阿濡好久没与阿娘一同睡了,今日既父亲不在,我想挨着阿娘睡。”
蒋夫人哪里拗得过她,无有不依的,当下便命人铺床展被,又亲自替她拢了拢头发,笑道:“都多大的人了,还跟个小娃娃似的。也罢,今晚阿娘来陪着你。”
她喝了药,又含了颗云简递来的梅子,酸甜的味儿在嘴里化开,压住了满口药苦。她歪在蒋夫人怀里,头枕着阿娘臂弯里,觉得一辈子能这般,便是人间最好的事儿了。
蒋夫人正替她梳着一头乌发,拿那玉梳子一下一下篦着,从发根篦到发梢,篦得她头皮酥酥麻麻的,不由地阖上了眼。
外头忽有人来报,说谢二公子来了,想是见蒋夫人在屋里,不敢似平时那样直接推门进来,只得找人来通传一声。
蒋相墨脸上的笑意登时褪了,眉心拧了拧。谢元佑待她确是掏心掏肺的好,可她眼下还没想好,觉着和他的距离还是得远些好。如今她自顾不暇,实在没心力再同他周旋,能不见便不见的好,这原也是为他好。
当下便淡淡对来人道:“今日我身子不爽利,已经歇下了,就不见了。请二公子先回去罢。”
蒋夫人打量着她的脸色,手上动作没停:“人家好心好意来瞧你,你倒把人往外推。这可不像是你平日待子韧的样儿,怎的如此疏离,今日他可是惹着你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