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过神来,眼睛弯了弯,学着阿濡从前那副理直气壮的语气,轻轻哼了一声:“那哪能怪我,是那些傀儡先追着我的。你若不睡我旁边,不就不会被打到了?”
谢元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,他揉了揉脸上那道红印,带着几分赖皮,凑近了些低声道:“下回手脚轻些,莫这么重,好歹省着些力气。“
姜南绍被他盯得脸上一热,倒真像阿濡上了身似的。她眼睛骨碌一转,想着这时候阿濡应当是要上手拧他胳膊了,正要动手,就听得远处有人连声唤道:“小娘子!小娘子!”
她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浅黄短襦的婢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,脚步又快又急,裙摆带起一阵小风,连鬓边碎发都飘了起来,她身后还跟着韩今霖,稚气未脱,两人手里各拿着个油纸包。
那婢女进了棚子先匆匆见了个礼,也不待她答话,上来便拉住她的手腕,连声道:“快些,小娘子,快去瞧热闹去!”她说着,将油纸包塞在她手里,“我去给小娘子买巧果回来的路上,瞧见郡公府的大娘子在捉奸呢!好大的阵仗,就在前面池心桥边!”
姜南绍听她说“池心桥”,这才发现此处是金明池。她正愣神间,云简已将她手里的油纸包拆了开来,一面拉着她往外走,一面笑盈盈地道:“小娘子边走边吃,莫耽误了看热闹。”
姜南绍手里捧着那只油纸包,低头一看,里头是几块鱼戏莲模样的巧果,炸得金黄酥脆,上头还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,正是自己从前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手艺。她一眼觑见云简那圆脸虎牙,眼眶子便酸酸地热了起来。这丫头自六岁被卖入蒋宅,便与她同卧同起,虽名为主仆,实比嫡亲的姊妹还要亲厚些。
这是云简。她原名“花儿”,蒋相墨当时嫌“花儿”这名儿俗气,才给她取了“云简”两字,那时云简还不认得几个字,却把那两个字临摹了整整一个晚上。十岁那年,蒋相墨羡慕谢元佑同韩今霖做了兄弟,也闹着要与云简做姐妹,尊卑有别,哪里容得她这样胡闹,最后爹娘被她闹得没了主意,只好做主将云简的身契还给了她,从此云简便是自由身。可那丫头偏不走,在蒋宅里服侍她,比谁都要忠心。
建昌十一年三月,楚王案发,蒋家满门流放,云简要与她一同流放,蒋相墨心知女娘在流放路上会有多少危险,便执意不许。那丫头犟得像头驴,死活不肯走,没想到竟生生撞死在万胜门的石柱上,血溅了一地。
她眼底浮起一层水雾,堵在喉咙里,又酸又涩。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看手里的巧果,却用力眨了眨眼,将那点泪意逼回去。再抬起头时,她脸上已换了一副属于这个年纪的神情,由衷的欢喜道:“郡公府的大娘子?哪个郡公府?”她说着,将巧果往嘴里塞了一块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催道:“走走走,快带我去瞧!”
云简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:“就是城西那个郡公府呀!那林大娘子带了好些个人,把人堵在池心桥了。“
姜南绍被她拽着跑,她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,谢元佑和韩今霖还坐在那儿,手里不知何时拿了块巧果,正慢悠悠地嚼着,见她回头看她,便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巧果,笑得眼睛弯弯的,却没跟上来。
这等琐碎的口舌是非,谢元佑素来是不耐烦看的。他成日里就是喜欢骑马射箭、切磋拳脚,哪条街上没见他和韩今霖骑着马呼啸而过的身影?这偌大的京城,谁人不知秦王府的二郎是个虎得很的主儿。
不知为何,她心里软软的,她来不及细想那点软意从何而来,云简已经拽着她跑过了那道花墙,听到一阵喧哗声,夹杂着女子尖细的哭喊和几个婆子粗声粗气的呵斥声,听着动静不小。
“云简,等一等。”她停下步子,想起还有件顶紧要的事,皱着眉问她:“今年是建昌几年?”
云简被她这一问,脚下一个趔趄,险些绊倒。她回过头来,眼瞪得溜圆,她伸手在姜南绍额头上探了探,嘀咕道:“不烫啊……”随即又拽了拽她的袖子,急道:“小娘子可别是中了暑气?今年是建昌十年呀,才睡了个午觉,怎的就睡蒙了不成?”
蒋相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油纸包,里头几块巧果炸得金黄,鱼戏莲的模样活灵活现。她心里已有了数,又问了一句:“今日是乞巧节?”
云简点了点头,可脸上的担忧却更重了几分,一边拽着她往前走,一边念叨:“哎呀,我的小娘子,你这不是真中了暑气吧?回头得让厨房煮碗解暑汤给你压一压。”
建昌十年七月初七,乞巧节,金明池游玩。
这年的乞巧节,她还是蒋家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娘子,头上簪着步摇,脚上系着铜铃,满心满眼都是热闹和吃食。她不知道,半年之后,太祖便会驾崩,江山易主,太初继位。三个月之后,姑父楚王便会遭了塌天大祸,连带着她们蒋家,一并土崩瓦解,满门流放。
半年。她只有半年的光景可筹谋,去阻止那场足以将她一生碾碎的变故。
她攥着巧果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,油纸包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,糖霜沾了她一指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