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正,静室里盘膝打坐的姜南绍被小童引至观斗楼与师父一众人叙话,观斗楼占了玉泉宫最高的地势,上楼后,风显见的凌厉了起来,吹得呼呼作响,衣袂卷起又落下,人站在上头,倒像也添了几分仙气。
姜南绍拾级而上,到得楼顶,因四面皆是空窗,无门无屏,只余一方飞檐,天地万物都变得开阔起来。楼上不曾掌灯,头顶星汉灿烂,流光溢彩,这星象奇观使整座楼台都笼在一方奇异的光里,哪里还用得着这凡间的暗火。
云来先生和吴山娘、修明师叔三人正立在楼中空地中央,仰面观星。他们身后站着三五个徒儿,皆垂手肃立,不敢出声。姜南绍行至近前,朝三人施了一礼,云来先生摆了摆手,目光仍望着天际:“今夜七星合璧之象已显,你且看那北斗第七星旁,有紫气隐隐透出,是时候了。”
姜南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巨大的天幕之上,北斗七星果然比往日亮了几分,似有一缕极淡的紫气缠绕着,若不细看,几乎瞧不出来。她心头微微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回道:“弟子已准备妥当,随时听候先生吩咐。”
云来先生微微颔首,道:“好。还得准备启阵的事项,那这便动身罢。”他说着,朝吴山娘和修明师叔看了一眼,“吴女冠,修明道长,劳烦领个路,现在便去阵法所在处罢。”
吴山娘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了一顿,目光在姜南绍脸上掠过,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闪了一闪,又转过头去,不曾多说什么,只轻轻颔首。只是大伙心里那悸动,应都是相同的,这一日可等了太久了!
云来先生到底不放心,又将那回到建昌十年后该当如何行事,从头到尾又嘱咐了一遍,末了,神色复杂地瞧了她一眼,叹道:“你这一去,凶险得很。即便顺顺当当回去了,也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数来。我只一句话,你牢牢记着——要救人,只得这一条路走,旁的人命天数,万万动不得。若时序乱了,可不是闹着玩的,那便是塌天的大祸。”
姜南绍垂首听着,只管点头,规规矩矩一一应下。
云来先生颇觉于心不忍:“此事全系于你一身,实是委屈你了。“又瞧了眼吴山娘,她依旧一言不发,神色淡然,心底不由腹诽,果真这孩子命苦,六年师徒一场,没得她半分关切。
姜南绍却不以为意,回话一贯惜字如金,不愧是她师父那样性子的调教出来地,性子冷硬,万事皆难上心,心中唯有逆转时间这一事可悬心。
事情本就是老生常谈,叮嘱也显多余,一行人便不再多话,动身前往阵眼处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一行人便穿过一片矮松林,又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埋没的小径绕了半座山腰,吴山娘终于在一面爬满青藤的石壁前停下脚步。她伸手将那一蓬厚密的藤蔓拨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缝来。
“到了。”吴山娘低沉着声道。
姜南绍跟着前面的人挤了进去。火折子的光在洞里晃了晃,照见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脚下一方磨盘大小的青石阵盘。她心里怦怦直跳,差点忍不住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看看这阵盘上刻的到底是去往何年的布阵。可她不能,也没这必要,一切皆已成定局,她只得压住那点急切的念头,跟在他们身后,一步一步,慢慢挪到那青石阵盘中央,这才借着火折子的光,看清了此阵的整个布局。
她屏住呼吸,眼睛大约扫了一扫,便大大地松了口气,她终是赌对了这一局,这阵法果真是到建昌十年的布局。
吴山娘转过身来,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,淡淡开口道:“接下来可全看你的了,开阵罢。”
那眼神虽看着平淡,但眼里射出的精光,倒像是瞧着猎物的模样。
她颔首。不觉深吸一口气,除去外衫,只着中衣,赤足踩在青石上。她在阵心坐下,七星还未连珠。但她已感到地底有极轻的震颤传来。
她将双手搭在膝头,掌心向上,深吸口气,过了喉,运到丹田。她慢慢抬起双手,掌心相对,交叉按在腰间。渐渐地,掌心里透出一点温热。她举起左手中指含进口里,齿尖用力一合,血从指腹涌出来,她急忙滴入第一滴血至阵心那个凹点内。
地上的青砖发出一声“嗤”的一声响动。她再滴入第二滴,第三滴,青石面开始抖动起来,那血一路沿着那纹路四处游走。
她觉着自己浑身快烧起来,快要支撑不住,可她这口气断不得。她勉强压下不适,引着丹田里那股气向上提,她的中指、无名指并起,小指曲入掌心,结了个极简单的“请神诀”。右手反覆在左手上,掌心朝天。没一会儿,不知何处竟开始刮起大风,像有人从天上拽着她的头发,要将她整个人拔离地面。她坐得笔直,手指如剑,指向洞顶,口中低低地诵念起来。
约摸隔了一刻钟,洞口守着观星的几位弟子大呼一声:”快,七星将要连珠了。“
她闻言,中指指向阵心之处:“起。”
星力下来的时候,所有的纹路都似活水一般,浮动起来,全悬在半空之中,汩汩游走,似将面前的空间折叠成好几处。
“开!”她的声音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几乎辨不出来。
此字落下,阵心忽然发出一声巨响,她感到一股巨力从掌下冲上而起,摇摇摆摆地在她眼前晃动着,她咬紧牙关,不为所动,依然兀自低头诵念着阵诀,不一会儿,那几道折叠的空间开始向中心汇聚,慢慢融成一道光,那光越来越亮,拉开成一个半人高的光罩,将她罩在里面。与此同时,那光罩慢慢移动,幻化成一个交织着紫色光泽的通道。
“开了。”她睁眼低喃道。
此时有人大叫着吴山娘的名讳从洞外跑了进来,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,吴山娘听了那人的话,那张一贯沉静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惊怒之色,她先是不可置信地望了望洞外,目光又望向云来先生几人,最后落在姜南绍脸上,而此时姜南绍也正瞧着她,眼里浮起一丝嘲弄之色。
吴山娘似乎想通了什么,她直盯着姜南绍,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撕碎她。她朝姜南绍扑来,可那道光壁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她狠狠弹了回去,吴山娘被那股力道撞得倒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狼狈抬起头,就见姜南绍已停止了诵读,头微微一偏,正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她那狼狈的模样,嘴唇微启,像是“啧”了一声,那笑模样甚是古怪,笑里带着几分阴毒,又似在撩拨她的怒气。
此时她那眼里的嘲弄之意,慢慢化成了一团怜悯,竟还有闲心抬手将鬓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,随后不紧不慢地朝吴山娘挥了挥手,方才转过身,猫着腰朝那通道深处爬了进去。
她越向前行,恍惚间听见许多声音同时涌出来,有女婴的啼哭声,而后有年幼女童的说话声,小丫环的偷笑声,她甚至鼻间还闻到母亲蒸桂花糕的味道,更有少女咯咯地嬉笑声,所有声音乱成一股,震得她耳膜发疼,快要撕裂开来。
慢慢地,越发觉得浑身使不上劲,身体却变得轻盈,有股力量托着她,打着旋朝前飘去,晃得她眼前发花,胃里一阵阵翻腾。那速度越来越快,已然失了控,她尖叫着跌入一个黑色旋涡里,再爬起来一动,却一脚踩了空,就似那惯常的梦里,最后将她整个人拽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去。然后她听见一个男子声音,尾音带着笑意叫着”阿濡,阿濡“。这声音甚是耳熟,她的身子不由地往那声音的方向挣了挣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似被一层温软之物裹着,想睁开眼,可眼皮子重的很,浑身也似失了力气,徒劳的挣了挣,却陷在那包裹的温暖里,只翻了个身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很快便迷糊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