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对着这一桌热汤热肉，韩今霖只觉肚子里的馋虫全给勾了起来，喉头上下滚了一滚，却不好先动筷子，只拿眼望着冯淮南。

冯淮南笑道：“怎的，不过六年不见，便这样生分了？饿了就吃，先垫垫肚子，吃饱了再说正事也不迟。”

韩今霖也顾不上客套，嘴里连声道“那便叨扰了”，手上早已动了箸，夹起一大块羊肉就往嘴里送。那羊肉炖得酥烂，入口即化，烫得他嘶嘶吸了两口气，嘴里含糊道：“好吃！”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，和小时候一个模子，倒把冯淮南瞧乐了。

她笑罢，目光转到谢元佑身上，见他只是端端正正坐着，像一尊泥菩萨。冯淮南也不催他，只将酒壶往他那边推了推：“子韧，你也别干坐着。喝点酒暖暖身子，多少进些吃食，再急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。”

一声“子韧”出口，屋子气氛霎时冷了下来。韩今霖正埋头大快朵颐，嘴里还叼着半块羊肉，听得这一声，连咀嚼也慢了下来，讪讪地放下夹菜的手，觑了眼谢元佑的脸色，又看冯淮南，嘴里那口肉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，囫囵吞了。

谢元佑放在腿上的双手不由握了握，抬眼紧盯着冯淮南，哑声道：“南姐儿，你同阿濡瞒得我们好苦。你宁愿开这楼子，也不愿来寻我，却是为何？”

冯淮南被他这一问，脸上那点子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她垂下眼，端起面前的酒盏，一口饮下：“各人有各人的命，况且寻你，不是让你为难么。”

她这话说得轻巧，落在谢元佑耳里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去，他张了张嘴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她同阿濡一样，根本信不过他。她们遇了事，头一个念头便是远远躲开，把他撇在一边。

冯淮南伸手提了酒壶，给自己又续了一杯，举起来朝他晃了一晃：“你也莫要瞧不起我这楼子的营生。我这里的姑娘，个个都是自己愿意的，我从不曾逼良为娼。我们靠自己吃饭，堂堂正正，有什么不得了的？你瞧瞧我这里，好酒好菜，日子过得自在快活，跟神仙似的，哪里就不好了？”

说着仰头饮尽，将酒盏往桌上一搁，那副洒脱不羁的模样，倒叫谢元佑一时语塞。

“我不是这意思，”他解释道，“好，既是以前的事，我便不说了，我今日来，是想弄清楚一些事。”

冯淮南脸上已泛了一层薄薄的红晕，眼神也带了几分迷离，像是那几杯酒劲上来了。她伸出一根手指，隔空点了点谢元佑，道：“你为何不吃我楼子里的吃食？”她又指了指韩今霖，“子阳吃得这样香，你倒好，筷箸不动，酒盏不碰，连茶也不肯喝一口。莫不是嫌弃我这楼子腌臜，配不上你这尊贵的身份？”

她嗤笑一声，将酒杯往桌上一顿：“口口声声说不是这个意思，可你为何不喝我的酒，不吃我的菜，连茶也不肯饮一口？你这点诚意都没有，我为何要与你说你想知道的事？”

说着，她又伸手去够那酒壶，韩今霖眼疾手快，一把按住她的手，急道：“南姐儿，你醉了。再喝不得了。”冯淮南却挣开他的手，反倒指着他的鼻子，笑骂道：“姐姐今天高兴，又看到你们两个鳖崽子了，我高兴！你们六年不来，一来就管东管西，好大的威风！”说完又要斟酒。

韩今霖还在好言好语地劝着，这边谢元佑却一言不发，端起面前的酒盏，仰头一饮而尽。韩今霖一见他动了杯，登时吓了一跳，放下冯淮南的手，转头又去拦他：“公子，你可喝不得！你这身子，如今哪能沾酒？”话音未落，谢元佑却已又斟了第二杯，照样一口闷了。韩今霖急得直跺脚，这边摁住酒壶，那边又去拉他胳膊，两头顾不过来，嘴里连声道：“二位祖宗，你们饶了我罢！”

冯淮南却敲了敲韩今霖的头，笑道：“他怎的饮不得？让他喝！姐这里的酒管够，喝多少都有！”

韩今霖两头劝的工夫，谢元佑已连饮了三杯下肚，他将空盏搁下，目光沉沉地望向冯淮南：“南姐儿，这三杯，权当是给我方才那番话赔个不是。你若还不解气，我再饮三杯，也无妨。只是我今日不想饮酒误了正事，并非是我嫌弃这楼子不肯饮，实在是心里头压着事，不敢叫自己醉了。”

听到此处，冯淮南哼了一声，翻了个白眼，那副闹脾气的模样倒与从前一般无二。她拿手指点着他，道：“子韧，你这臭小子，姐姐帮你在阿濡面前说了多少好话，你都不知道！姐最是乐见你们两个成事的，你可别不识好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