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人是打算过河拆桥了,冯淮南挑了挑眉,啧了两声,“你骗人家阴阳相合,你是得手了,可你真想好了后果?”
“我早就回不了头,不论前路如何,我都须得走下去。”
“好~”冯淮南将扇握在掌心里,拍了一拍,“不论如何,我定助你,说吧,今日找我来,有何事?你何时启动阵法?”
一向都是这样,姜南绍素来无事不登门,事既到了紧要关头,她必有事须她相助。
姜南绍打着呵欠,有些疲累,“依天象看,七星合璧之日就在后日。那阵法就在这玉泉山中,我须在那一日前,先行探明阵眼虚实,“她蹙着眉,沉吟道:”眼下有个棘手的事,须得找你帮衬。”
冯淮南听她说到“棘手的事”,便收起了嬉笑模样,折扇在掌心里轻轻叩了两下,示意她继续说。
姜南绍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所绘的玉泉山地图来,摊在桌面上,她指了指一处地方道:“这便是阵法所在。我虽已探得那阵法的大致方位,我料想七星合璧之日,他们才会让我知道阵法所在之处。“
冯淮南不解道:“吴山娘为何如此防你?”
“我只是他们一件家什罢了,这点,我在初初跟着她时便就明白。”姜南绍冷笑道,“这么些年下来,早摸得透透的。当初真正的姜南绍如何死的,我又如何冒了她的名活下来,不正是因为我这副至阴之身么?他们从头到尾需要的,不过是这一副皮囊,至于是谁住在这副身子里头,他们何曾放在心上。”
“那缘由你可查清楚了?”
“当初他们只说让我回到六年前,可我猜并非实话。”姜南绍摇了摇头,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标记的朱砂处,“我有种直觉,吴山娘要我做的事,未必是她说的那般——是看不惯当今官家窃国的行径。”
“那眼下你想怎么办?”
姜南绍盯着地图,似在思量:“我当然不能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,我先前本打算让你扮我,引人耳目,可你身手不行,这法子终究冒险了些,眼下我另有个法子,只是得费点工夫,拉一个人同我们站在一处,却要稳妥得多。“
“你要拉谁入伙?”
”周至语!她对这阵法之事一直是模棱两可,我自有法子说动她扮作我,在玉泉宫中不动,而你派几人将吴山娘的人引开,我自去探探那阵法,若真是能倒转到六年前的阵眼,便罢了,若阵法不对,我须得要些时间调整,然后甩开吴山娘几人,自行启动阵法眼。”姜南绍抬眸,一字一句道“你可懂我的意思?”
冯淮南听明白了,姜南绍无非是不肯做旁人的傀儡,受人掣肘,她要执棋,将这盘棋交由自己来下。她眉头拧着,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,迟疑道:“周至语说得通么?她未必肯为你背叛吴山娘。吴山娘对她有养育之恩,她这些年跟在吴山娘身边,真要让她反水,怕是没那么容易。”
可姜南绍知道她定会应承,她哂笑道:“我有法子让她答应。若她真不肯,便是我看走了眼,还得劳烦你照顾她一段时日。”
冯淮南闻言一撇嘴,将那折扇往桌上一掷,没好气道:"我一个开园子的,哪里是开黑店的?这些脏活累活都推到我身上,你倒好,动动嘴皮子,我跑断腿。"
这冯淮南是何性情,姜南绍岂有不知?逗趣打闹是常有的事,于是扯了扯她的衣角,假意央求道:“好姐姐,只差这最后一着,以后便再也烦不着你。哪日一觉醒来,你还是那个冯家大小姐,把那求亲的混账男人从门里踢出去,岂不快活?”
冯家大小姐——这四个字她有多少年没听人提起过了。当年遭了难,旁人都只当她是个自甘堕落的,可她心里头那口气从没咽下去过。若真能回到六年前,她爹还没被那小人蒙蔽,她还是那个可以在院子里打秋千的冯家大小姐.......那日子,光是想想,便觉得骨头缝里都酥了。
这番话真真说到了冯淮南的心坎里,这花楼的日子虽是自在,但谁还会不念着高门大户的体面,谁肯要这低贱的活法。
她本就爱学那话本子里的人物,拿腔作调地逗趣解闷儿,此刻扮了个富贵公子的模样,把那折扇“唰”地一展,拖长了声儿,学着瓦舍里唱诸宫调的伎人,捏着嗓子念道:“姜家小娘子,且把心肠放软些——哥哥我为你,把那天杀的没良心汉子,一脚踢出三丈远!”
那调子拖得又长又软,像京城里唱诸宫调的艺人,带着股子戏腔里才有的轻浮与讨好。她一只脚点着地,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半圈,边唱边往姜南绍跟前凑,眉眼间全是说不出来的风流。
姜南绍笑骂了她一声,伸手去推她扇子:“滚你的,三丈远就完了?怎的也得扔到马行街的臭水沟里,叫他当街爬出去!”
这一推没推开。两人便一个笑一个躲,像演了一出蹩脚的杂剧,捂着肚子笑个不停。
姜南绍看着她笑,也慢慢静下来,瞧着她这副摇头晃脑的模样,忽然间恍惚了一下——这丫头学起戏来那股子疯劲儿,倒真有几分像当年冯家后宅里那个偷穿了男装、翻墙出去看杂剧的冯家小姐。还是那副没正形,爱胡闹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