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榻边坐下,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道:“粥也喝了,现在可以说了吧。魏嵚去了哪儿?”
这话听着不顺耳,倒像是先前她所有的关切都是因着这些事。谢元佑脸上的笑意立马收了。可虽这样,他也只得老老实实交待,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得她不快,于是道:“我让魏嵚去河南府,查你爹娘当年在流放途中身故的详情去了。”
“他查到了一些线索,便飞鸽传书回来。先前我也是收到这消息才着急赶来的,怕你和姓杨的在一处有危险。”他委委屈屈道,“一赶来便见他做出要伤害你的举动,我这才动的手。”
姜南绍顾不上安慰他,追问道:“都查到了什么?”
“当时押解的解差有人回忆起,六年前流放途中,曾有人以蒋家远房亲戚的名义前来送过吃食,收下吃食的是蒋家一名老仆。”
姜南绍闻言一怔:“纪伯!”
谢元佑见她这般反应,便知这“纪伯”大有问题。他不动声色地觑着她,问道:“杨满恪跟你说了什么?蒋伯父和蒋伯母离世之事,他是如何与你说的?”
姜南绍略一沉吟,将杨满恪在岩洞中说的那些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。
谢元佑听着,眉头越拧越紧。待她说完,沉吟半晌,才道:“他这话半真半假,不可尽信,但也不是全然不可信。”
姜南绍抬眼看他。
“纪伯确实可疑,魏嵚查到的线索也指向一老仆。可你说杨满恪自称当年就在现场,亲眼瞧见吴山娘杀人——若他真在,那他是以什么身份在?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河南府?又为何对蒋家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?”谢元佑缓缓道,“此人说话真真假假,惯会拿三分真掺七分假,我们得揉碎了来看。”
姜南绍没有接话,只垂着眼,似在思量。
“你想想,魏嵚查到的那个送吃食的人,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男子,与当时杨满恪的年纪差不多。你可还记得,你也与我提过,总觉得杨满恪面熟。你再想想,在何处见过他?”
姜南绍摇了摇头:“阿爹阿娘去世后,我大病一场。那场大火烧起来时,我在驿站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,病好后那段记忆便模糊得很。”
谢元佑听她这般说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,又酸又疼。她说得轻飘飘的,可那些年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吃过的苦,他都不敢细想。
他撑起身子,也不顾胸口那伤,伸手覆上她的手背,轻轻握住了,掌心温热。她的手像受了惊一般颤了颤。
“阿濡。”只听他低声道,“从前的事,你记不起来便莫要逼自己去想。那些事,我来查。我好歹是官面上的人,查起来总要比你容易。”
姜南绍原想说他多管闲事,可他说的何尝不是道理,她话到嘴边,到底没说出口。
谢元佑见她不语,只当她是心里难受,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:“往后这些事,但凡有我在,便不叫你一个人扛着。你信不过我,也无妨。你往后慢慢看,我有事绝不再瞒你。”
姜南绍淡淡道:“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,我不需要人护着。”语气虽还硬着,声音却软和了许多。
谢元佑笑了一下,也不与她争,只道:“是,你不娇弱。是我非要护着你,是我自己想替你扛,与你娇不娇弱不相干。”
姜南绍抬眼看他,正对上他一双眼睛,眼底燃着一小簇光,直直望着她,半分不肯退让。她心头一跳,慌忙别开脸,把手抽了回来,低声道:“说案子就说案子,你总扯这些做什么,我不爱听。”
“好好好,不扯这些。”谢元佑笑了,又蹙着眉道,“还是说回案子。我当时收到传书,直觉那送吃食的年轻男子就是杨满恪,所以我才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,着了他的道。”
“等等。”姜南绍眉头一皱,忽然想明白一些事,“你说说看,杨满恪当时是如何动作的,让你生了误会?”
“他朝我望过来时,眼神里带着挑衅,手势分明是要取你性命,我这才出的手。”谢元佑道。
姜南绍沉吟片刻,脸色凝重地抬起头来看他:“若真是如此,杨满恪可能没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还记得,那帮山匪刚一露头时,散散漫漫,行事没有章法,跟寻常劫道的山匪倒也没什么两样。可等西夏人的弩箭一射下来,他们列阵、挥刀、格挡,手起刀落,进退有度,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中作派,我当时便觉疑惑,未曾细想。如今看来,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”姜南绍道。
谢元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:“你怀疑他们与杨满恪是一伙的?”
姜南绍颔首:“那些山匪拦路是假,护送杨满恪出逃是真。他们故意选在青泥崖动手,好让杨满恪在混乱中假死脱身。而你此时出现,正好给了他一个好机会。”
“是了。”谢元佑撇了撇嘴,“他哪里就这般不经打了,我一掌便能将他打落崖下。眼下瞧着,他行此举,正好还可离间你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