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苍白着脸追问:“对了,你方才说,她跟你提了至阳命格的事——她可说了详情?”
韩今霖摇了摇头:“我问了,她不肯说。只说这是她自个儿的事,与旁人无干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她倒是提了一句,说你那刀白挨了,什么精血要配着符箓才有用,你就这么刺下去,血算是白流了。”
谢元佑一怔,没想到竟是这样,也怪自己想得浅了,被她言语激得一时失了神智。
韩今霖仍有疑惑:“公子,这至阳命格、心间精血,到底是什么来路?你是如何猜到她是为了你的至阳命格才接近你的?取心间精血这事又从何说起?”
谢元佑闭了闭眼,深吸了口气,方才开口:“这事说来话长。你还记得我那姑母——华平长公主么?”
韩今霖点头:“自然记得。长公主一心向道,常年住在城外的观里,平日里连宫宴都不肯参加,便是太祖帝和太初帝也拿她没法子。”
这华平长公主,原是高祖皇帝建朝前行军途中拾来的孤儿。那年高祖率军途经河东,在道旁发现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,裹在一件破旧的襁褓里,身旁并无大人。高祖心生怜悯,便将她收为义女,带回军中抚养,也姓了谢。此后她随高祖南征北战,高祖待她如同亲生。开国后,高祖封她为华平长公主,因自幼与几位皇兄一处长大,太祖帝和太初帝兄弟俩最是宠爱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。
“华平姑母一生未婚,痴迷道法。太祖帝疼爱这个妹妹,赐了她一座道观,成全她清修之愿。”谢元佑道,“我小时候常去观里看她。她疼我,总留我在观里用饭。有一回我溜进她的丹房,看见她正对着一本古旧的册子抄录什么。她见我来了也不恼,只是把那册子合上,笑着说等她抄完了,便把里头的门道讲给我听。她后来同我提过,说我是至阳之身,至阳命格之人,取心间精血可与至阴之身同启阵法,只是其他详情我便不知了。”
歇了歇,又继续道:“我也曾偷看过她的册子,不过是些天象与命理的记载,那时年幼,看不大懂,翻了翻便撂下了。姑母当年说我命格特殊之事,我还只当她是随口一说。直到阿持坠崖前,提及杨满恪的至阳之身,我才隐约觉得哪里不对,这才想明白阿濡几次三番刻意接近我的缘由,应是为此。”
谢元佑靠在枕上,方才说话时攒的那点精神头,像是被一阵风刮跑了似的,声音越来越低,整个人又软软地陷进了被褥里。他刚醒不久,本就元气大伤,偏又听了这么一桩大事,硬撑着说了这许多话,到此刻已是强弩之末。再也支撑不住,眼皮缓缓合上,那双搁在被褥外头的手,指尖凉得跟腊月的井水似的。
韩今霖见状,忙收了话头。轻手轻脚把谢元佑的手塞回被窝里,又将被角掖严实了。做完这些,也不敢走远,依旧坐在床榻边,就这么守着。
谢元佑这一睡,便入了梦魇。
梦里他握着匕首,刀尖抵在心口,血顺着刀刃往下淌,滴在泥泞里。姜南绍冷冷地盯着他,转身便走,走向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人伸着手递过去,将她轻轻一带,便不见了人影。他这才看清,此人正是杨满恪,他站在那儿,阴恻恻地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,嘴里一张一合,说的却是姜南绍的声音——“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从我眼前消失。”他往后退了两步,整个人便朝崖下坠去。这回坠崖的人倒成了他自己。
他猛地睁开眼,浑身都是冷汗。屋里昏沉沉的,油灯已经烧到了底,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,将灭未灭。
但他的手被人轻轻地握着。
那双手覆在他搁在被褥外头的手背上,掌心温温的,虎口处有薄薄的茧。不是韩今霖的手。这双手小小的,指尖微凉。
谢元佑偏过头,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看过去。
姜南绍坐在床榻边,头微微垂着,发丝遮住了半边脸。她闭着眼,呼吸匀净,竟是睡着了。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像是在他梦中惊悸时,不自觉地伸手按住了他。
谢元佑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怕自己一动,她便会醒来,便会把手抽回去,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姜南绍。
他便偏过头去,定定地望着她。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火苗,屋里陷入了一片沉沉的黑暗。他在黑暗中睁着眼,手背上暖着一片小小的温度,不自觉地将头往她那边挪了挪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,心里头竟酥酥麻麻的,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她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,手往下一滑,搭在了他小腹上。谢元佑浑身一僵,像被点了穴似的,连脚趾都不敢动一下。
偏生她的手却没停,又往下滑了几分,竟隔着被褥搭在了他身子上。她睡得沉,浑然不觉,指头还无意地动了动。
谢元佑脑子里轰的一声,血直往脸上涌。他眼下身子虽虚,可到底年轻,血气方刚的,这会子却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。却僵着不敢动,他咬着牙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,手攥着被角,攥得指节泛白,偏生不听使唤,被她压着,只觉又酥又麻,一阵一阵地往心上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