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正是姜南绍。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盛着温过的黄酒,热气正慢慢散开。另一只手捏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往碗里倒了撮粉末,拿竹筷搅了搅。粉末极细,入酒即化,酒面上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灰。
“醒了?”她觑了谢元佑一眼,把碗递到他面前,“把这喝了。”
谢元佑低头瞧着碗里的酒,昏暗中看不出什么异样,只闻到酒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焦苦味。不是药的苦,是炭的苦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血余炭。”姜南绍的手仍伸在那里,没有缩回去,“是不是觉着冷?你失血太多了,得补血。寻常的补血方见效太慢——你也不想躺上十天半个月罢?”
谢元佑接过碗,手有些不稳,差点握不住,闻到那味儿,却只皱了皱眉,也不问那血余炭是什么,仰头一饮而尽。酒是温的,入口绵软,那丝焦苦味只在舌根停了一息,便被酒劲冲散了。
他把空碗递回去。姜南绍接过碗,顺手搭上他的脉搏。三根手指压在腕上,凉的,却很稳。她垂着眼帘听了片刻,才将手指移开,把那只还剩半瓶粉末的瓷瓶搁在榻边的矮几上。
韩今霖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拿起瓷瓶,拔开塞子凑到鼻端闻了闻,又拿远了些,眉头皱成一团:“阿......,不,姜女冠,这是什么?味儿这么古怪。”
“头发。”姜南绍头也没回,“烧成炭,碾成末,便是血余炭。”
韩今霖捏着瓷瓶的手一僵,瞪着眼看了看瓶里那撮灰扑扑的粉末,又看了看姜南绍,嘴巴张了两回才发出声来:“头发?这东西……能入药?”
“嗯。”姜南绍将粗瓷碗搁在桌上,“头发得反复洗过,再用醋蒸过,烧成炭还得研成极细的末,配黄酒冲服,才能入血分。若研不细,服下去反倒伤胃。”她说着转过身来,瞥了韩今霖一眼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瓷瓶,“你方才凑那么近闻,当心吸进肺里。”
韩今霖赶紧把瓶塞塞回去,讪讪道:“你早说啊。这东西,寻常人听都没听过,更别提亲手做了。这头发烧成炭,火候怎么把握,想来不是一时半刻能弄好的。”他眨了眨眼,忽然问,“用谁的发丝做的?”
姜南绍瞥他一眼:“小孙的。”
正说着,小孙端了碗药进门来,听见提他名字,一脸迷惑:“怎的了?”谁也不理会他。小孙也不多问,只朝姜南绍道:“姜女冠,灶上蒸着的头发得了。”
“好。”姜南绍转头对韩今霖道,“这瓷瓶里的药收好,分三次给他服下,是一天的量。我还得去再研一些出来,得连服三日。”说罢推门出去了。
韩今霖望了望小孙:“入药的头发是你的?”
小孙忙摇头:“哪里是我的。姜女冠在院里天井打了水,把自己头发洗了好几遍,才铰下来蒸的。”他一面说,一面将手里的药碗递过去,这才瞧见床头躺着的人已经醒来,不由一喜:“司理醒了!”
谢元佑靠在枕上,冷哼一声:“这眼睛是摆设不成?”就说了这几个字,额头却冒了一层一层的冷汗。
小孙这才回过神来,赶紧上前把药碗递过去,赔笑道:“司理莫怪,方才光顾着说话了,没留神您醒了。”
韩今霖接过药碗,扶着谢元佑坐起身,一勺一勺喂他喝药。他看谢元佑那虚弱的样子,忍不住笑话道:“刚才姜女冠那血余炭递过来,公子接过去就饮了,怎的这会儿倒要人喂了?”
谢元佑别过脸,伸手去夺韩今霖手里的药碗,哑声道:“我自己来。”可手臂刚抬起来便是一软,差点把碗打翻,亏得韩今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,药汁才没泼在被褥上。
“行了行了,”韩今霖忍着笑,把碗端稳了,“就你这副模样还逞能。在她跟前装得跟铁打的似的,到我这儿就别硬撑了。”
谢元佑不再挣扎,靠在枕上,由着韩今霖一勺一勺喂药。
小孙见他喝了半碗药,脸色虽还苍白,精神却比方才好了许多,胆子便也大了些。他凑到榻边,拿起那只瓷瓶又看了一眼,啧啧两声:“司理,姜女冠对您可真是下了血本了。您可知道,那头发铰下来的时候,属下就在天井边上瞧着——她拿剪子比了半日,铰得齐齐整整,足有这么长一截。”他拿手比了个长短,又压低嗓子,“绞完了还对着水盆照了照,短了好长一截,瞧着怪可惜的。”
韩今霖在一旁接过话头,故意板起脸:“可不是。女儿家的头发最是金贵,她平日里连根簪子都不肯多插,如今倒好,铰了一大把给公子入药。按老理说,公子,这份情你可怎么还?”
小孙看热闹不嫌事大,也起哄道:“可不是吗,女娘将一缕青丝赠予男子,是极庄重的定情之举,这份量司理你可担得起?依属下看,不如再铰了司理的头发,一同入药,岂不是行了‘合髻’之礼了。”
谢元佑靠在枕上,脸上淡淡的,耳朵尖却悄悄红了。他一把从韩今霖那里夺过药碗,手都在发着抖,仰头将剩下的小半碗一口灌了,然后靠在枕上喘息不已,空碗一松,哑着嗓子骂:“聒噪,滚吧。”
小孙接过碗,朝韩今霖挤了挤眼,嘴里嘀咕着退了出去:“属下可没瞎说,那头发如今还在灶上蒸着呢,第二剂马上就好。”
韩今霖闷声笑了两声,不再打趣,只是拿眼偷偷觑着公子的神色。谢元佑比刚苏醒时精神好了许多,虽仍是虚弱,想是身子没有大碍,养些时日总能好起来,不由暗暗舒了口气。
韩今霖想起昨夜姜南绍出了趟门,说是去灶房煎药,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。回来后身上便带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焦糊气。那时他只当她是煎药时火大了些,没往别处想。如今算算时辰,煎一碗药哪里用得了一个时辰。可见,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,可这般精细的活计,哪是“顺手”二字能搪塞过去的。
有些事,表面看着也并非是那么回事,戳破了反倒没意思。既她不肯认,他何必戳破?
“子阳。”谢元佑闭着眼靠在枕上缓了阵,这才开口,声音还哑着,听着没什么气力,“你怎么在这儿?我走之前不是叮嘱过你,要你顾好冯淮南,你几时跟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