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南绍蹲在他面前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愈发烫得骇人。她捡拾散落行囊物件,又在崖根翻拣半湿柴火 —— 外层淋雨潮湿,内里尚且干燥。火镰反复敲击火绒,火星终于引燃棉絮冒出青烟,她俯身小心吹气,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,她猛地舒了口气,这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。
火光映在石壁上,总算拢起了几分暖意。包袱里还有小半株晒干的黄芩,是她之前备着以防路上有人发热应急的。她用匕首将黄芩切成碎末,混在水囊里摇了摇,扶着他的后颈,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。他高热昏沉吞咽无力,大半药汁顺着唇角淌落,她用手帕接住药汁,拧挤后点滴喂入,如此反复,总算灌进去一小半的药汤。
他手上冰凉,她便先在火上烘暖自己掌心,然后握住他冰凉的手,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手中反复焐热。
“你醒醒。”她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,却咬着牙恶狠狠的警告他,“谢元佑,你这混蛋最好别给我找麻烦。”
焐手的动作不停,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他的掌心竟像有了点暖意,可她嘴里却依旧不饶人:“谢子韧,你若敢死,即便你埋进黄土,我也不会容你安生。”
她心下暗忖耽误不得了,若雨还不见缓,便要冒雨将他送到集镇寻医安置,否则他活不成。
恰在此时,山道尽头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。姜南绍心头一喜,探出身子张望,只见山道尽头有二骑疾驰而来,临近些才看清来人竟是韩今霖和小孙。
她喉头一哽,起身远远挥手示意。韩今霖策马踏泥冲到石缝前,翻身下马险些滑倒,顾不上满身狼狈快步上前。
“公子!”韩今霖一见谢元佑面色惨白地靠在石壁上,胸口的布条已被血浸透,不由得心头一紧。他蹲下身,伸手去探他的额头,手背刚贴上去便倒吸一口凉气,转头朝小孙吼道:“取马背上的干毯子,快!”
小孙急忙取了油布包裹里的干毯子递过来,韩今霖将毯子裹在谢元佑身上,扫见一地的尸首,这才抬起头望向姜南绍:“姜女冠,究竟发生了何事?公子怎的受了如此重的伤?“
“这事容后再说,他胸口的伤我已初步处理过了,金疮药敷了,血暂时止住了。”姜南绍顿了顿,“但他烧得厉害,伤口太大,眼下得赶紧送他到医馆去安置。”
韩今霖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眼靠在石壁上的谢元佑:“事不宜迟,即刻动身。”
他牵来谢元佑的坐骑青风,这马相伴七八年,唯独亲近自家主人,性情温顺稳当。
他与小孙各架住谢元佑一条手臂起身。谢元佑烧得浑身滚烫,人已全然脱力,整个人压在两人肩上。
韩今霖将蓑衣覆在谢元佑身上遮挡冷雨,翻身上马后俯身扣住对方腋下,姜南绍与小孙在下托稳腰背,合力将人平稳抬上马背。韩今霖一手控缰,一手牢牢圈住谢元佑腰腹固定身形,减少颠簸牵动伤口。
“稍等。” 姜南绍上前将蓑衣理了理,“行了,走吧。”
“前面镇上有家医馆,来时我路过,还记得路。我带公子先走。”韩今霖看了一眼姜南绍,未再多言,“你和小孙收拾好再骑马跟上。”
姜南绍应声,收拾好所有细软,与小孙尾随其后,沿着泥泞的山道朝最近的镇上而去。
不多久便抵达一小镇,韩今霖策马直奔医馆。那医馆门面不大,门前挑着一盏半旧的纸灯笼。韩今霖翻身下马,背起谢元佑走到门口,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,扬声高叫:“大夫!大夫在不在?”
里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披着外衫匆匆出来,一见谢元佑的脸色,什么也没问,只沉声道:“快把人背到里间去,下这么大的雨,可遭罪了。”
韩今霖将谢元佑背进里间,放在靠墙的木榻上。老大夫剪开他胸前被血浸透的布条,露出狰狞的伤口,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开始红肿溃烂。老大夫的白眉紧紧拧起。他伸手探了探谢元佑的额头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,俯身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半晌,直起身时脸色凝重。
“这一刀离心口只差半分,失血太多了。”老大夫摇了摇头,“伤口虽敷了药,但他淋了雨,风寒入体,如今高烧不退。老夫行医几十年,这样的伤见过不少——能否熬过此劫,要看他自身意志了。”
韩今霖立在榻边,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。姜南绍站在他身侧,目光落在谢元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,一言不发。
老大夫用烧酒清洗了伤口,从药箱里取出一枚弯针和桑皮线,把桑皮线穿过针孔,放在烧酒里反复浸过,方才俯下身去,开始缝合。缝完之后拿剪刀剪断线头,重新敷上药膏,再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妥当。
做完这一切,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。叹了口气,朝韩今霖和姜南绍拱手道:“老夫已尽了人事,剩下的便看这位公子的造化了。”说完,又开了几副药,让人去煎药。
韩今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,声音沙哑:“大夫,劳烦你就在隔壁守着。但凡伤情有变,随时过来。”老大夫点了点头,收了银子,拎着药箱退了出去,将门轻轻带上。
屋里只剩他们四个人。谢元佑躺在榻上,呼吸微弱而急促,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,浸湿了外衣领子。小孙蹲在床前,替他擦着额头的汗,眼眶泛红,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,看看韩今霖阴沉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韩今霖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了一下姜南绍:“姜女冠也受了寒,快去沐浴换身衣服罢,莫要染了风寒。”
姜南绍并未烧水沐浴,只略擦了擦身子,换了身干爽衣裳便回来了,小孙已被韩今霖支去照看灶房煎药,屋里只剩他和榻上昏睡的谢元佑。韩今霖坐在床边的短榻上,双臂撑着膝盖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
他的目光沉沉,郑重道:“姜女冠,此事的所有细节,烦请一字不漏地告诉在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