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南绍偏头避开他的视线,一通发泄之后,心中浊气渐少,但心中仍怒气难消。
“你方才说,你不稀罕。”他语带哽咽,“那你告诉我,你稀罕什么?你想要什么?只要你说,我都照做。你说要真相,我把这天捅破也替你查。你若嫌我碍事,我即刻便走。若此生不愿再见我,那我这辈子就绝不让你再瞧见一眼。哪怕你说,你想要我的命,只要你说,我都能给你。”
雨如此应景,忽地就又大了起来,滂沱大雨,将他的声音衬得断断续续。他站在那里,浑身湿透,狼狈得像一条被雨淋透的野狗,却仍死死盯着她,像是她嘴里吐出的下一个字,立刻就能断他生死。
“我想要什么?”姜南绍转过头来,雨水从她的下颌滴落,他那狼狈的模样,没有激起她半分怜悯,“我想要我爹娘活着。我想要我姑姑和姑父活着,我想要真正的姜南绍活着。我想要阿持活着。我想要六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阿濡活着。”
她每说一句,谢元佑的脸便白一分,她所说之事全都覆水难收。
“可他们全都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而你谢元佑,你是那人的儿子,你不过跪了三天三夜,你非要到秦州来算什么,你瞒我、骗我、替我安排这安排那,你总觉得你是在赎罪?你赎得起吗?你拿什么赎?拿杨满恪的命?拿阿持的命?还是拿你那点不值一提的深情?”
她往前一步,逼近他,让他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。
“六年前你护不了任何人,六年后你照样护不了。你亏欠的是早已逝去的阿濡,不是如今的姜南绍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滚开,离我远点。”
谢元佑浑身剧震,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。他的手还抬在半空中,手指微微蜷曲,却再也伸不出去。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,他的手抖得连收回来都做不到。
“不,”他抬起头来,想起阿持临死前与她的对话,眼底骤然亮起,“你仍需要我。你需要我的至阳之身。方才阿持所说,是不是这个意思?你先前费尽心机,对我忽远忽近,原是为此对不对?”
他口中只顾喃喃道:“我愿意成全你。我说过,你要什么我都给你,不就是心间精血吗?我有的是。”
谢元佑向前迈步,冷雨冲刷着苍白面庞,眼神执拗热烈:“我虽不知你要用它做何事,让我做什么都可以,让我帮你。”
他倏然退后一步,自腰间抽出那把常年随身的短匕,没待姜南绍反应过来,他已将刀刃翻转,对准自己的胸口,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。
姜南绍瞳孔骤缩,纵身扑上前,双手死死攥住他握刀的手腕,刀尖堪堪停在距他胸口半寸之处。
“你疯了!”姜南绍大惊失色,声音颤抖。她十指扣着他的手腕,指甲用力掐紧他的皮肉,将他握刀的手一寸一寸往外掰。谢元佑却死死攥着刀柄不肯松手。
她的力气再大也抵不过他,刀尖没入皮肉的那一刻,他的眉头拧了一下,随即手腕一沉,将刀刃又往深处推了推。滚烫的血几乎是立刻涌出,顺着刀身往下淌,滴在泥泞里,很快便被雨水冲淡。
“我是疯了。”谢元佑看着她,视线混沌,“从六年前得知你死讯的那天,我就疯了。不就是心间精血吗,我给你。你拿去,我自愿奉上,与你无关。”
他咬紧牙关,挣脱她的挟制,将刀尖又往里推了推。他额角青筋暴起,冷汗混着雨水滚落下来,刀尖再拔出来时,刃上已沾满黏稠的血,暗红近黑,十分可怖。
他抬起头,看向姜南绍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青紫,整个人摇摇欲坠,却硬是撑着没有倒下。他将刀刃平举,声音沙哑而急促:“够不够?不够我再取。”
姜南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匕首,远远掷在地上,紧紧压住伤口。鲜血几乎是立刻浸透了布带,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,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下一瞬,他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直直地朝姜南绍倾倒下来。
姜南绍下意识地伸手接住,他的重量便整个压在了她肩上。她肩头一沉。他的头软软地垂在她颈侧,呼吸微弱而滚烫,胸口的血几乎是立刻浸透了她半边衣襟,温热黏稠,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。
“谢元佑!”她高声喊他的名字,他动了动嘴,想应她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咬牙将人放平在地,撕开他胸前的衣襟。伤口赫然在目,暗红的血随着他微弱的心跳一股一股地往外涌。她用手掌死死压住伤口,可血还是从指缝间冒出来,怎么都止不住。
谢元佑的眼皮动了动,像是在努力睁开。他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聚焦在她脸上。他看着她焦急的脸,心头竟生出几分虚妄的恍惚,想着如果就这么死了,好像也未尝不是件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