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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沉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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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满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,忽然笑了一声。这一声笑牵动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他在笑自己荒唐,对姜南绍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。他回想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仍然后怕。山体崩塌的巨响里,回头那一眼望见的光景——她将阿持稳稳抛回路面,自己却失了所有借力,半边身子悬空挂在塌方崖边。那一刻,他脑子一空,心脏像是骤然停跳,呼吸都停滞了。

六年前在河南府,他头一回见到她时,她眼底明明藏着恐惧,脊背却挺得笔直,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。第二回见她,她被她师父从火场里拖出来,按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,却一滴眼泪都没掉。再后来便是在秦州,他一眼就认出了她。她变了很多,身量拔高了,眉眼长开了,唯独那双眼睛没变——依旧是入骨的坚毅。

他这辈子最擅长观人观心,可不知从何时起,对她的观察渐渐变了味。她身上藏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孤勇,从不讨好任何人,也不依赖任何人,就如他一般,活得像一把刀。他素来习惯了用利益衡量一切关系,利用她,试探她,把她当作棋盘上的一颗子。不知不觉间,冰冷的算计里,悄悄滋生出不该有的肖想。

方才山崩地裂的那一刻,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在,他要她活着。他一定得抓住她。他庆幸身上这道伤疤不在她身上。他虽才二十八岁,这辈子做过很多交易,算过很多账,唯有这一次,他不想算投入,也不计较得失。

她方才捏着匕首将石屑从他血肉里一粒粒挑出来,俯身靠近时,那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幻觉——以为自己有资格得到这份关切。可他转瞬便清醒过来,他最清楚,自己根本没有资格。当年蒋家夫妇是怎么死的,他比谁都清楚。从始至终,她都只是他布下的局里,最无辜的一环。

杨满恪闭上眼,将后脑抵在粗糙的石壁上,肋下伤口传来阵阵钝痛。这疼痛让他清醒,却又偏执地让他愈发沉溺其中。他沉溺在一个荒唐的念头里:至少此刻,她在这里,他们经历过生死。不是和谢元佑,也不是和别人,是和他。

想起谢元佑,他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嗤笑。年少时一路相伴又如何?当年蒋家满门流放,她小小年纪颠沛流离、吃苦受难的时候,谢元佑愚蠢地跪求他那坏透了的帝王老子,半点未曾护她。这一声冷笑骤然扯动肋下伤口,尖锐的刺痛猛地窜起,他压抑不住,低低闷哼了一声。

“杨叔,你还疼吗?”阿持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他。

杨满恪睁开眼,看着阿持那张担忧的脸,忽然有些恍惚。“不疼。”他哑声道。他想说真正疼的从不是皮肉伤口,是心底翻涌的无望。他方才会笑,从不是释怀,是忽然发觉自己活了二十八年,机关算尽、谎话连篇,骗尽了世人、骗尽了利害,到头来,唯独骗不了自己的心。这一生他活得太假,唯有方才舍命护她的一瞬,才算活得像个人。

洞外的雨已彻底停了,只剩岩缝间偶尔滴落几滴残水。阿持经方才一场惊魂之劫,身心俱疲,靠着洞壁挨了片刻,便呼吸匀净,沉沉睡了过去。

天已经大亮,晨光透过洞口洒入洞内。姜南绍将擦净的铜签收回腰间,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。她垂着眼,眸光安静落在跳跃的火苗上,指尖慢条斯理拨弄着柴薪。

“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?”杨满恪望着她恬静的脸,一时好奇。他想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,在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之前。

“是个爱哭鬼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沉睡的少年,“一场大雪压了一地断枝,都能让我掉眼泪。那时候我爹爹见我难过,就默默把那些断枝都拖到廊下,一点点削去外皮,仔细晒干,最后替我做了一个小巧的木匣子。他说,树只是断了几根枝杈,没有枯死,来年春风一吹,依旧会抽芽开花。”

她低下头,“可我后来才明白,是爹爹错了。很多东西断了、碎了,就算勉强愈合,也终究回不到最初的模样。不是所有缺憾都能圆满,不是所有断裂都能接得回去。”

“我小时候可没你这么娇气。”杨满恪听她提起爹爹,眼神闪避,连忙转移话题,“我小时候在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在老家,皮实得很。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有一回从树上摔下来,摔断了左臂,我爹拿两块竹板给我夹上,第二天我又爬上去了。”

姜南绍的眼神微微一凝,状似无意问道:“你小时候,是不是很难缠?”

杨满恪一怔,随即笑出声来,扯动肋下的伤口,疼得他嘶了一声,却仍是止不住笑意:“姜女冠这话从何说起?”

“猜的。”姜南绍将手里那根细柴丢进火堆,“你这性子,小时候定然不好惹。”

“这你可冤枉我了。”杨满恪捂着肋下,缓过那阵疼,才慢悠悠地说,“我小时候乖得很,先生都夸我聪慧——就是夸完了总要补一句‘可惜太顽劣’。”

姜南绍没有接话,只是低下头,从腰间摸出水囊,喝了一口。

杨满恪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笑的时候,很好看。”

这话来得突兀,隐隐透着股古怪。

姜南绍放下水囊,转过头来冷冷看着他:“杨团头,你是不是伤口发炎发热,烧得糊涂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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