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嚓一声,锁扣落下。
另一人拿过一条麻绳,一端系住木杻中部的铁环,另一端攥在自己手里,牵着麻绳,预备押人前往牢房。
杨满恪温顺配合,未有半分挣扎反抗,全然一副坦然之态。
直至被押着行至姜南绍身侧时,他脚步极轻地踉跄半分,借着这细微晃动,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姜南绍只是垂下眼睫,神色淡漠如常。
吏卒不敢耽搁,顺势牵紧麻绳,押着杨满恪稳步离去。
四下清净。
谢元佑缓步踱至她身前,微微俯身打量她,一派平和,轻声问她:“那姓杨的,方才都与你说了些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姜南绍抬头应道,素来清冷的眉眼间,竟难得褪去疏离,添了几分柔和,“没什么要紧的,他这人心眼多,不过是与我多确认了一些细节,多说了几句废话罢了。”
短短半刻独处,这二人绝不可能只聊几句护送琐事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戳破。
沉默片刻,他换了个话头。
“方才吏卒去匠巷寻你,扑了空。你师姐说你出门去了。”他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生怕又惹她冷了脸,“除了柳牙婆那儿,还去了什么地方?”
若是往日,这般私探行踪的问话,她多半置之不理。可此刻她只是轻咳了一声,语气轻柔了许多。
“去了趟玉泉宫。”
“可有什么事?”谢元佑追问道。
“师傅寻我有事。”姜南绍答得含糊。见他目光沉沉,分明还在等,她只得强压心底不快,又轻声补了一句,“与案子不相关的。”
谢元佑没再追问。
方才密室独处,她轻描淡写。如今行踪去向,她含糊带过。说到底,二人不过是互利盟友,本就无彼此坦诚的义务。
他压下心底那点酸涩,只低声道:“今夜等你许久未至,我一直悬心。秦州城不太平,你若提前知会我一声,我派人跟着,总安心些。”
姜南绍侧眸瞥了他一眼。唇边本酝酿着几分想呛声的话语,嫌他管束过多,可话到嘴边,语气却不自觉又软了些许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谢元佑终究没有再追问。他只是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只茶盏,斟了半盏温热的茶水,递到她手边。
“喝一些。”他说,“外头天冷。”
谢元佑看着她接过茶盏,才又开口问道:“柳牙婆那里,可问出些什么有用的线索?”
姜南绍抿了口温茶,随后将茶盏轻轻握着,斟酌从何说起。
“也没什么要紧的,同我们之前猜测差不多。”如今杨满恪既已主动投案,他与阿持的关系再无遮掩的必要,她今日打探的种种,恰好印证了此前所有猜测,无需再对谢元佑避讳。
“杨满恪约莫十年前抵达秦州,那时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,便是阿持。”
“他初来之时一无所有,落脚城西乞丐堆,从头混迹市井底层。不出三年,便凭手段收服一众乞儿,站稳脚跟,之后靠着些不见光的营生,步步攀升,一点一点攒下如今的势力与身家。”
谢元佑微微颔首,“关于他的真实来历,柳牙婆如何说法?”
“只知是河南府人士,家乡遭遇水灾,一路逃难至此。说阿持是半路捡来的弃婴。”姜南绍如实转述。
谢元佑眉心微微一动:“只怕并非逃难那么简单。他莫不是在躲什么人吧?”
姜南绍深以为然,轻轻点头:“能让一个人隐姓埋名、自堕泥泞,混迹乞丐堆整整十年,步步蛰伏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要么是仇家权势滔天,逼得他无处立足;要么,是他自身背负极大的秘密,不可留在家乡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——杨满恪身上的秘密,也许不只是西夏暗线这么简单。
“此人虽是心机深沉,但这次决意与西夏人彻底决裂,应当是真心实意的。”他顿了顿道,“贩私盐利厚,可贩生铁利更厚,他交出来的筹码还有一众秦州官员,我瞧他应是蛰伏已久,此人不简单。”
这番剖白,杨满恪先前也曾在姜南绍面前说过。
姜南绍心底依旧不喜此人步步算计、挟人入局的卑劣手段,先前出言讽刺,实是不想他好过。
可却不得不承认,他与西夏势力切割的决心应无假意。
姜南绍颔首,低头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水,却想着另外桩事。
从她初踏秦州地界开始,一切便透着诡异。
她被动卷入各方暗流,循着零星线索,一步步被人引着,不知不觉入了局。
那时她便隐隐察觉,背后定然有人刻意布局、暗中引导,绝非偶然卷入。
如今层层迷雾渐渐明朗,直觉告诉她,那躲在暗处、步步牵引她入局之人,也许正是杨满恪。
他引她入局,自然不止是为了借她的手掀翻西夏暗线和秦州官场——他应当还另有所图。
此人身上谜团重重,桩桩件件皆藏着极大的隐秘。
姜南绍越想越觉头痛,只一个念头,此人万万死不得。